她今日换上了一身织金妆花缎的云肩宫装,衣襟与裙摆处皆用细密柔滑的金银丝线,绣出栩栩如生的鸾鸟与祥云纹路。
头上梳着精巧的发髻,戴着一顶赤金镶红宝石小花冠,垂下的南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脖颈间还戴着赤金璎珞圈,整个人粉雕玉琢,贵气天成。
陈杏儿仰着头,看着自己的娘亲一步步走上那道长长的台阶。
娘亲好美啊。
楚珩叔叔伸手接住娘亲的那一刻,陈杏儿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从前,在巷子里,娘亲夜里偷偷缝衣裳到很晚,手指头都扎出了血。
想起集市上别人对娘亲的冷眼,想起那些难熬的日子。
现在,娘亲是皇后了。
再没有人能看不起她。
陈杏儿揉了揉眼睛,用力地笑了一下。
开心。
真开心。
典礼结束后,百官朝贺。
陈杏儿从台阶上下来,刚走到偏殿廊下,就被人拦住了。
"秣陵郡主安好。"一个穿着品红色褙子的年轻女子笑盈盈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妾身是鸿胪寺卿家的内人,早就听闻郡主聪慧伶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杏儿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边又凑过来一位中年夫人,笑得满脸褶子:"郡主可还记得我?上回在长公主府上见过一面的,我家二姑娘跟郡主年纪相仿,改日一定要请郡主过府做客……"
一个两个三个,七嘴八舌围上来。
以前这些人对她不冷不热,今天倒是一个赛一个热情。
陈杏儿眨了眨眼。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圈,谁的笑到了眼底,谁的笑只挂在嘴角。
"多谢各位夫人抬爱。"她甜甜一笑,乖巧得不得了,"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滴水不漏,不亲近也不疏远。
不远处的回廊柱子后头,长公主楚娴靠在那儿,手里转着一颗蜜蜡珠子,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
她没过去插手。
这丫头迟早要学会跟这些人打交道。
今天就当练练手。
大典的喜气在宫里飘荡了许久,终于被初冬的冷风吹散了些。
停了几个月的宫学重新开课那天,天色极好,碧蓝如洗。
陈杏儿一大早就被文玉拉起来梳妆,换上了一身鹅黄色的窄袖襦裙,外头罩了件浅杏色绣缠枝莲的半臂,腰间系着赤金镂空花结禁步,走路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郡主,发髻是梳飞仙髻还是双螺髻?"文玉手里举着两支不同的发钗。
陈杏儿歪着头想了想:"双螺髻吧,显得精神。"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左看右看,满意地点点头。
好看。
出了关雎宫,不对,如今该叫坤宁宫了,娘亲是皇后,住的地方自然也换了。
陈杏儿跟着搬了过去,住在坤宁宫后头的东配殿,离娘亲近,她心里踏实。
去宫学的路上,她路过御花园的假山石,远远就瞧见前头乌泱泱一群人。
不对劲。
以前宫学门口哪有这么多人?
她脚步放慢,还没走近呢,最外围一个穿丁香色的姑娘眼尖,一扭头就看见了她,当即扯着嗓子喊:"秣陵郡主来了!"
呼啦啦,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陈杏儿:"……"
这阵仗,比当初娘亲封后大典时那群夫人还夸张。
"郡主早安!"
"郡主今日这身衣裳可真好看,这料子是江南新贡的织金缎吧?"
"郡主,我新得了一套湖笔徽墨,改日送到您殿里去?"
"郡主……"
七八个少年少女围了上来,有的她认识,有的面生,但每一张脸上都挂着笑,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恨不得把嘴角咧到耳根子。
第一类,以前就跟她还算说得上话的,这会儿热情了三倍,属于正常升温。
第二类,以前对她不冷不热爱搭不理的,如今突然上赶着嘘寒问暖,一口一个"郡主"叫得比蜜还甜。
第三类,以前明里暗里嘲讽过她的,现在笑得最大声、凑得最近。
就这第三类,最有意思。
陈杏儿弯弯眼睛,露出一个甜到能腻死人的笑,挨个儿点头回应,嘴上说着"哎呀多谢""你也好看""太客气了",实际上谁说的什么话、什么表情、什么语气,她全记在脑子里了。
记着吧。不着急。
她现在学乖了一件事:永远不要当场翻脸,也不要当场交心。
走进学堂,李若宁的座位空着。
桌面干干净净,没有笔墨,也没有书册,像是已经很久没人坐过了。
陈杏儿盯着那个空座看了几息。
她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滋味。
要说恨吧,李若宁确实没直接害过她。
要说不在意吧,李家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冲着她娘亲来的?
李若宁没参与。
可她是李家养大的姑娘,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李家贪来的银子供的?
这笔账算不到她头上,也撇不干净。
罢了。
陈杏儿收回视线,不想了。
想多了伤脑子。
另一个空位也很显眼,赵允谦的。
她听说他出去游学了,走之前给林之瑞留了封信,说什么"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要出去历练几年,见见山川河海、市井百态。
挺好的。
那种聪明又通透的人,困在京城一隅确实可惜。
陈杏儿的目光从赵允谦空位上移开,落到了不远处正埋头写字的林之瑞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