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瑞今天穿了身靛蓝色圆领袍,头发规规矩矩束着,正对着一张试卷抓耳挠腮。
宫学规矩,每逢长假复课第一天,夫子都要来个"摸底测试",美其名曰"温故知新",实际上就是给你一盆冷水,看你假期有没有偷懒。
林之瑞握笔的手顿了三次,终于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他偷偷往旁边赵允谦的空座瞄了一眼。
没人。
以前这种时候,他只要咳嗽一声,赵允谦就会不动声色地把试卷往他这边推一推。
现在?
现在只有空气。
林之瑞深深感受到了什么叫"人走茶凉"。
但他紧接着又挺了挺腰板,暗暗给自己打气:怕什么!
这几个月他在家可没闲着,他娘亲自盯着他念书,那架势,比夫子狠十倍。他要是背不出来,他娘能把戒尺敲断在他掌心。
他哥林之安更过分,表面上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坐旁边"陪读",实际上他弟一走神就阴恻恻来一句:"瑞哥啊,这道题要不要哥哥教你?"
那语气!那表情!
分明是在嘲笑他。
林之瑞每次想起来都咬牙切齿。
但不得不承认,被这么折腾了几个月,他确实有长进。
至少这张卷子上的题,他居然……看懂了?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
真看懂了!
他提笔,刷刷刷写下答案,落笔之稳,连他自己都吃惊。
写完一道,再来一道。
居然……挺顺的?
林之瑞整个人都精神了,腰杆挺得更直。
他偷偷环顾四周,隔壁那个永安侯家的小子还在皱眉抓笔杆呢,再远一点尚书家的姑娘也在咬嘴唇。
就他,下笔如有神。
嘿。
林之瑞嘴角压了压,强忍住没笑出声,怕显得太嘚瑟。
另一边,陈杏儿也在奋笔疾书。
从前她最怕测试。
夫子讲什么她听不太懂,经义策论更是天书一般,每回测试都是硬着头皮瞎写,然后挨夫子冷飕飕一句"郡主需再用功"。
但今天不一样。
她低头看着卷子上的题目。
《论语·为政》中"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请结合前人注疏,阐述为学之道。
她脑子里迅速翻出朱熹的注、程子的解,甚至还想到赵允谦从前在课上随口补充的那句何晏集解。
思路清晰得像一条河,哗哗往外流。
陈杏儿笔尖不停,越写越顺畅。
等等。
她停笔,回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内容。
条理分明,引据有力,字迹虽说不上漂亮,但工整利落。
这……是她写的?
她眨了眨眼,有点不真实。
从前在民间连学堂都进不去的陈杏儿,如今能把经义掰开揉碎分析得头头是道?
她忽然想起楚珩叔叔之前给她安排的那位翰林院侍讲,每日额外讲两个时辰的课,讲完还留功课,比宫学夫子严格十倍。
当时她觉得苦,现在才知道那些苦全变成了本事。
她继续写。
下笔越来越快,不知不觉就把整张卷子答完了,甚至还剩下半柱香时间。
她搁笔,吹了吹墨迹,抬头四处看了看。
视线正好撞上林之瑞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几张桌子对望。
林之瑞冲她挑了挑眉。
意思是:我写完了。
陈杏儿也扬了扬下巴。
意思是:我也写完了。
两人同时憋住嘴角,那种"昔日学渣今朝翻身"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要搁以前,这个时候赵允谦早就端端正正写完,安安静静在座位上看书了,而他们俩还在对着卷子发呆。
如今赵允谦不在,他们反倒自己站起来了。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一个字,爽。
相当爽。
夫子收卷子的时候,捻着胡子从前排走到后排,每收一张看一眼。
走到林之瑞面前,夫子拿起卷子扫了几行,捻胡子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林之瑞一眼。
林之瑞挺直腰板,面不改色。
夫子没说话,继续往下看,又看了几行,眉毛动了动,把卷子收好,走了。
林之瑞心里那个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