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没骂人,就是最大的赞扬。
再走到陈杏儿面前,夫子收起卷子低头看了半晌,难得露出一个淡淡的表情,不是叹气,不是摇头,而是微微颔首。
"嗯。"
就一个字。
但这个"嗯",分量重得很。
陈杏儿嘴角翘了翘,赶紧低下头。
别笑太明显,不矜持。
下课后,一群人又围上来,不过这次话题从"郡主好看"变成了"郡主好厉害"。
"郡主,刚才那道策论题您怎么写的?我都不知道该从何下笔……"
"郡主能不能借笔记看看?"
陈杏儿一一应付着,笑容甜美,心里却突然有点感慨。
从前她什么都不是,没人搭理。
后来成了郡主,有人巴结有人瞧不上。
如今娘亲做了皇后、弟弟当了太子,全都涌过来了。
这世间的人情冷暖,她十三岁就全尝过了。
但她不恼。
因为她很清楚,这些人笑脸迎合的不是她陈杏儿,是皇后的女儿、太子的姐姐。
真正在意她这个人的,不多。
她歪头想了想,掰着指头数:娘亲、叔叔、弟弟、林之瑞、文玉、赵允谦算半个,
李若宁?
……不算了吧。
太复杂,算不清。
等到下学的时候,陈杏儿收拾好书匣,林之瑞已经蹿到她桌前,一只手撑着桌沿,整个人像只炸了毛的小公鸡。
"走走走,今天必须庆祝!"
"庆祝什么?"陈杏儿明知故问。
"庆祝咱俩,"林之瑞压低声音,凑过来,"学渣翻身!"
陈杏儿噗嗤笑出来,赶紧捂嘴,左右看了看,还好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你小声点。"
"怕什么,又没人听见。"林之瑞大大咧咧往外走,"我请客,京城最好的酒楼,珍玖楼,去不去?"
"你请客?"陈杏儿挑眉,"上回你请我吃糖葫芦,最后还是我付的钱。"
林之瑞脸一红:"那次是忘带钱袋了!这次绝对不会,我今早特意多揣了二十两。"
他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发出沉甸甸的响声。
陈杏儿笑弯了眼:"行,那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宫学,各自上了马车,在宫门外汇合,一路往城东珍玖楼去。
珍玖楼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三层高的木楼雕梁画栋,门口挂着四盏大红灯笼,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酱香味。
林之瑞熟门熟路,直接要了二楼靠窗的雅间。
"小二!把你们招牌菜全上一遍!"
陈杏儿坐下来,托着腮看他:"全上一遍?你银子够吗?"
林之瑞顿了顿,底气稍微弱了一点:"……应该够吧。"
"应该?"
"不够你补。"
陈杏儿翻了个白眼。
菜很快上来了。
头一道是醉仙楼的招牌,蟹粉狮子头,汤汁浓白如乳,狮子头炖得软烂入味,筷子一夹就颤巍巍地抖,蟹黄的鲜香混着肉香扑面而来。
第二道是蜜汁叉烧,外层焦糖色泛着油亮的光泽,切成薄片码在盘中,边缘微微卷起,甜咸交织。
接着是一盘水晶虾饺,皮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里头粉红色的虾仁,蘸上姜醋,一口一个,鲜得眉毛都要飞起来。
还有一道桂花糖藕,藕片切得极薄,淋了金黄色的桂花蜜,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最后是一壶温好的桃花酿,酒色浅粉,倒在白瓷杯里像融化的晚霞。
陈杏儿眼睛亮了。
她本来就是个小馋猫,看见满桌子菜两眼放光,矜持了大约三秒,然后果断拿起筷子。
"我开动了啊。"
"吃吃吃。"林之瑞也不客气,夹了一大块叉烧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唔,好吃。"
陈杏儿咬了一口狮子头,汤汁在嘴里炸开,鲜美得她眯起眼睛,幸福地叹了口气。
"好吃……"
两个人埋头苦吃,谁也不跟谁说话,雅间里只剩下筷子碰碟子的声音。
等到桌上的菜去了大半,两人终于放慢速度,各自端着一杯桃花酿,靠在椅背上。
陈杏儿拍了拍肚子,满足得不行。
林之瑞打了个饱嗝,毫无形象。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这日子可真好啊。"林之瑞感慨。
"是啊是啊。"陈杏儿举起杯子,桃花酿在夕阳里泛着柔光,"真好。"
窗外是京城热闹的街市,叫卖声、马蹄声、孩童嬉笑声混在一起,暖融融的晚风吹进来,带着桂花香。
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肚子圆滚滚,心里暖洋洋,觉得往后的日子大概都会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