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的话就在舌尖滚了一圈,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行吧。就画一幅。”
两人按照画师的急切指示,走到花田边的一棵百年大柳树下站定。
背后是大片洁白的花海,头顶是垂落的翠绿柳枝。
画师跑回摊位,提起笔,看了看他们。
然后又皱紧眉头,连连摇头。
“哎呀,不对不对。二位郎才女貌,怎么站得隔那么远?像两根互不相干的木头桩子!”
画师一边拿画笔在空中比划,一边扯嗓子喊。
“公子!你可是带未婚妻出来踏春的!放自然点!亲密些!”
“牵个手啊!揽个腰啊!含情脉脉看着对方啊!”
未婚妻?
牵手?!
这几个字像平地炸起的一声惊雷,直接劈在了林之瑞的天灵盖上。
他猛转头看向陈杏儿。
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红晕迅速蔓延到了脖颈。
“他、他瞎说的!你别听他的!”
林之瑞结结巴巴解释,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手足无措到了极点。
陈杏儿的脸也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一股热气直冲脑门,连白皙的脖颈都泛起一层诱人的粉色。
“我不聋,我听得见。”
她咬住下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眼睛四处乱瞟就是不看他。
那这手,牵还是不牵?
画师还在那边急不可耐催促。
“哎呀!这都快成亲的人了,还害什么羞!赶紧的啊,这会儿光线正好!”
林之瑞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狂跳。
几乎要冲破胸膛蹦出来了。
他用力吸了几口浓郁的茉莉花香,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
然后,他硬头皮,缓缓伸出了右手。
指尖微微颤抖。
他试探,一点点、一寸寸靠近陈杏儿垂在身侧的左手。
陈杏儿感觉到了他的靠近。
她身子僵了一下,但并没有躲开。
指尖相触的那一刻。
两人都像被炭火烫到一般,不可控制颤栗了一下。
林之瑞根本不敢用力,只敢虚虚、小心翼翼握住她柔软无骨的小手。
整个人僵硬得像块被冻住的石头,连呼吸都忘了。
陈杏儿低头,视线死死盯自己绣并蒂莲的鞋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画师终于满意了。
他大笔一挥,笔走龙蛇,蘸墨水在纸上飞快勾勒起来。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画就大功告成了。
“好了!大功告成!二位请看!”
听到这句话,林之瑞如蒙大赦。
他触电般猛松开手,同手同脚、姿势怪异走到画摊前。
画上的两人站在巨大的柳树下,春风拂面。
少年微微垂眸,眼神专注看身侧的少女。
少女低头,脸颊似有红晕,两手交握在一起。
茉莉花田的背景被晕染得极为柔和梦幻。
整个画面透一股说不出的情意绵绵、岁月静好。
“真好看。”
陈杏儿也凑了过来,看到画的瞬间眼睛一亮,由衷赞叹。
画师得意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那是自然。主要是二位本就生得神仙一般。这画就送给二位当成亲的贺礼了!”
陈杏儿胡乱点点头,根本不敢接话。
她赶忙把画卷起来,像烫手山芋一样塞进林之瑞怀里。
两人几乎是落荒而逃。
把画师那爽朗乐呵呵的笑声远远甩在了身后。
顺着花田边铺满鹅卵石的小路继续往前走。
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四周安静极了。
只有风吹过茉莉叶子发出的沙沙声,和两人明显错乱不一的脚步声。
林之瑞手里死死攥那幅画轴。
刚才握过陈杏儿的那只手心里,热度怎么也褪不下去。
那种肌肤相触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
好软。
陈杏儿的手,小时候明明经常玩泥巴,怎么现在变得那么软了。
他正心猿意马胡思乱想。
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旁边的树丛里蹦了出来。
“哥哥姐姐!买花吗!”
是个扎两个可爱双丫髻的小丫头。
穿粗布衣裳,手里挎个比她半个身子还大的竹篮。
篮子里装满了刚摘下来、用草叶精心编好的茉莉花环和长长的花串。
小丫头仰有些黑瘦但生动的小脸,笑得眉眼弯弯。
“哥哥!这位姐姐生得这么美,像仙女一样。你买朵花送给姐姐戴吧!”
林之瑞被迫停下脚步,低头看这个拦路的小孩。
小丫头嘴巴甜得像抹了蜜,完全不认生,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
“姐姐戴上我编的这花,肯定比宫里的娘娘还要好看!”
“哥哥你这么俊朗,就买一串吧!我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还白头偕老?!
林之瑞刚刚在冷风中降温了一点点的脸,“轰”地一下又像火烧一样烧了起来。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词儿!
现在路边卖花的小孩,都在哪里学的这些词汇!
他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完全失去了正常的思考能力。
手比脑子的反应快得多。
他一把扯下腰间绣祥云纹的荷包。
连看都不看里面装了多少银票和碎银子,直接一股脑塞进小丫头手里。
“我全要了。你赶紧走。”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透股被踩了尾巴落荒而逃的意味。
小丫头捏了捏手里沉甸甸的荷包,吓了一跳。
反应过来后,她欢呼一声。
直接把整个装满茉莉花的竹篮塞到林之瑞怀里。
然后转身,一溜烟跑进树林里,连影子都找不到了。
留下林之瑞抱一大篮子香气扑鼻的茉莉花,僵直站在风中凌乱。
陈杏儿看他这副呆头呆脑的傻样。
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清脆的笑声像银铃一样在风中荡漾。
“林之瑞,你买这么多花干嘛?准备在京城开个卖花铺子啊?”
林之瑞僵硬像个木偶一样转过头。
他根本不敢对上陈杏儿那双含笑的眼睛。
视线只敢在她乌黑的发顶上徘徊游移。
“她……她都说了那些话了。”
“我不买,她肯定一直缠不走。多烦人啊。”
这借口找得简直烂透了,连他自己都不信。
陈杏儿也不去拆穿他这欲盖弥彰的谎言。
她的脸颊其实也红透了。
但她依然大大方方走上前。
低头从那个大竹篮里,仔仔细细挑了一个最饱满、花朵开得最好的花环。
“既然你都花了大价钱买了,那就别浪费,戴上呗。”
她抬起双手,把那个洁白的茉莉花环轻轻戴在自己的头上。
然后冲林之瑞俏皮歪了歪头。
“好看吗?”
雪白的茉莉花映衬她因为羞涩而红润的脸颊。
浓郁的花香混合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清雅脂粉香。
化作一张无形的网,直直往林之瑞的鼻子里钻,将他牢牢裹住。
好看到要命。
林之瑞的喉结上下剧烈滚了滚。
他猛移开视线,死死盯远处树林里的一棵歪脖子树。
“还、还行吧。也就那样。”
他结结巴巴说口是心非的话。
抱竹篮的双手,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陈杏儿看他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心情大好。
她背起双手,步履轻快继续往前走。
“走啦!发什么呆呢!”
“本郡主带你去吃京城最有名的茉莉花糕!让你长长见识!”
林之瑞抱一篮子花,像个乖巧的跟班一样跟在后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满篮子洁白无瑕的茉莉花。
嘴角终于克制不住往上扬起。
百年好合。
这词儿,现在听倒也挺顺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