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对面朝他走来两名身着白褂的研究员,上身背后明确表明了研究内容,神经控制与领域开发层面的,两人均佩戴手套和面罩。
左子熙朝反方向跑,对面立刻凭空出现另外两名研究员,他陡然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确定这不是幻觉。
在纤尘不染的玻璃空间内,从四面八方凭空冒出的研究员逐渐逼近他,天空反射白色,铺张到海面的白像浪花,他眼睁睁看着落日入海,汇集过来的白色标注他所在的位置,针头刺入皮肤,他仰头望着天空,光影闪烁,刺眼的光芒射向瞳孔,他抬眼,对面站立着一群包裹严密的研究员,手中不停地记录着什么。
左子熙躺在操作台上,双手双脚被软皮革束缚,皮革直接由钢钉装订在操作台中,他无法挣脱高密度皮革的约束,身体机能正在下降,从噩梦中惊醒的恐惧与愤慨被瓦解为疲倦,他闭上了眼。
浑浑噩噩的精神像浸泡在冷水中的软布条,左子熙被震动唤醒,尝试抬起沉重的眼皮,都以失败告终。
有人在他耳边交谈,“霍尔顿项目进度如何?有没有新发现?”
“很少,所有实验品对新药物的反应基本和之前的表现一样。”另一个人说,带着橡胶手套的手指按了按左子熙的额头,“除了他,药物只会对他起反作用,我们以为那是因为免疫排斥,但没想到他的神经元在遭受创伤后又进行自我修复,更奇妙的是,新的神经元与受损神经元相同,就像是特意为了补全记忆空缺才修复的。”
“有没有对比前后的思维波动?”
“有,实验数据前后没有差异,甚至可以完全重合。”
“……确定不是你们的失误?”
“确定。”
“你们知道这以为着什么吗?”
“知道。”左子熙感受到充斥着审视的视线,那人继续说:“以为着时间溯源,他正在经历反复的人生,更像是被困在回忆里,是一段痛苦的回忆。”
“继续注射镇定,观测脑电波的波动,记录会让他产生悲伤和痛苦情感的波动,找技术组研究能引起类似波动的药物,实在不行就用电波。”
“其实没必要这么麻烦,就算我们只用药物控制,效果也是一样的。”
移动操作台停止移动,提议者遭受了一记耳光,他看着面前的决策者,后者呵斥道:“霍尔顿项目的初衷建立在百分百信任与服从的基础上,还要保证实验品的存活率。只是药物控制,他们很快就会因为副作用死亡,如果能利用技术,对他们的大脑加以控制,我们就能轻易改变或扭转一个人的情绪。人类是奖励性动物,他们喜欢建立在谄媚基础上轻易得到的奖赏。如果你再说蠢话,我会向项目人申请,让你加入备用实验品当中。”
提议者闭嘴,为了不被拿去充当实验品而卖力地推动操作台向前走。冷气扑面,左子熙的脸部肌肉细微地抽动几下,他被抬进冰冻柜,床板开始剧烈晃动,有股阴冷的凉气冲入柜内,左子熙跳动两下的心脏沉寂下去,再次陷入沉眠。
“小熙,你今天不要跟同学出去吗?”珍女士扶着饭碗,餐桌中央放置着肉羹汤,上面浮着一层桂花花瓣,她将碗递给右手边的左书韫,“妹妹喝汤。”
左书韫抱着游戏机仰头靠在椅背上,“我今天跟哥去学校,不用送。”
“我带她去,地下室还有一辆自行车。”左子熙轻柔地梳理妹妹的长发,提议道:“麻花辫吧,稍微偏肩膀一点,你搬书,整理床铺也方便。”
“你看着来就好。”左书韫伸手拿起酥饼咬了口,说道。
“太随便了,没新意。”左子熙说。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妈还没多说什么,你少发表意见。”左书韫伸手指了指他,“妈,你放在干洗店的毯子什么时候取?等我放学取回来?”
“毯子啊,等你放学去干洗店看一眼,他们家洗得干净,客户多,排到我们估计还要两三天。”珍女士说,抖落蛋黄睡觉用的猫窝里的猫毛,“小熙,妹妹能去吗?”
“都是男的,我给她找两个学姐陪她?”左子熙真诚地问道,伸手敲了敲妹妹的额头,“你想不想去?”
“你们又凑到一起,干嘛?”左书韫问,“不会是打架吧?”
“胡说八道。”左子熙没回答她的问题,坐到餐桌旁也拿起半块酥饼,边吃边说:“妹妹少吃点,小心消化不良。”
珍女士突然想起:“对呀!你的药放哪儿了?整个假期都没有早起,胃不好就算了,还总喜欢吃凉的。以后不准再去买冰块吃!”
“亲爱的妈妈,那不是冰块,只是普通的碎冰,用汽水饮料冻的。”左书韫皱鼻子皱脸地盯着珍女士,“药我拿了新的,有开证明,现在报销要凑齐整年的发票,好麻烦哦!”
“套路,让你觉得报销费用高,省的钱多。”左子熙说,吃完早饭后收拾完餐桌上的餐盘碗碟,拎着书包,走前从衣柜拿出两瓶没有标签的药放进背包。
“小韫班主任那边,你认识认识,多跟他说两句话,别让小韫受欺负。”珍女士敲门走进来,她捕捉到左子熙的动作,停下嘱咐,问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普通维生素,还有钙片。”左子熙说,毫不犹豫地拿出来在珍女士面前晃着。
珍女士微微疑惑地看了眼,随后问:“腿疼?缺钙?你去看过吗?”
“看过,这个年龄段都这样。”左子熙笑着说,“证明我还长个儿。”
“长太高了,妈妈跟你说话都要仰着头。”珍女士伸手抚摸他的头发,“你遇到事情可以跟我说的,这件事你知道吗?”
“知道。”左子熙点点头。
珍女士担忧地盯着他的背影,左书韫整理好行李,妹妹作为新学期的高中学生,今天第一天返校报道。
左子熙读高三,顺便接送左书韫上下学,兄妹俩刚好互相有个照应。
“妈,冰箱里的水果记得吃,不要让蛋黄吃太多,我今天放学去买菜,云云想吃火锅。”左子熙朝客厅喊道,提上鞋拿着左书韫的书包走出房间,楼道内回响起他们对话的回音。
左子熙说:“跟上啦!”
左书韫踩着急促的步子,含糊地应声:“等等我,你走太快了!”
珍女士将清洗好的碗筷放回橱柜,洗菜池面前是扇窗户,阴沉的云层裹着铅灰色的波动线条,像巨人踩进淤泥里,她看了眼门口,才想起来,忘记给兄妹两人准备雨伞了。
左书韫坐在自行车后座,双手抓着把手,迎着凉风,问道:“你们学校坏境好吗?”
“重点,不好也要说好。”左子熙说。
“……哦,你意见挺大。”左书韫小声说,抬眼偷偷看了眼左子熙的侧脸,自行车陡然摇晃,她抓紧把手,低低地尖叫一声。
左子熙说:“要看就光明正大地看,你哥又不是不能见人。”他扶稳自行车把手,叮嘱道:“好好读书,不准谈恋爱。”
“……这事不该你管我吧?”左书韫想了想,说,“妈妈都没说我,而且我已经到了能控制情绪跟合理表达情绪的年纪了,别总把我当小孩看,行不行?”
左子熙轻轻地“哦”了一声,显然没有听她说的话,自行车把手在十字路口左拐,他响了两次铃,超过前面接送孙子上学的老头。
“这几天天气不好,学校应该会延迟军训,帽子跟防晒霜等放学带你去买。”左子熙说。
“妈妈提前给我准备了,她没跟你说吗?”左书韫问。
片刻沉默后,左子熙说:“没有……反正都要用,多买点也无所谓。”
左书韫道:“哥,你不用去干兼职的。”
“你等着吃就行,别想那么多。”左子熙说,声音莫名低沉。
“不是我多想,你没感觉出来吗?自从妈妈发现你偷偷兼职之后,整个家里的气压都低了好多,她好担心你的。”左书韫不紧不慢地说道,停在这里没继续说下去。
左子熙没有回话,默默地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