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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谭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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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亭邪注视着谭卿,从今早初次与她打交道起,边亭邪总认为她像某类废寝忘食的狂热科学家,甚至幻想过其他为艺术心甘情愿丢弃精神盔甲的“疯子”,在她看似留有坚定信仰和游刃有余的外表下,她的真实面目只剩漠然、冷淡和追逐超脱正常精神层面的自由的唯心主义者。

“你们放开我!”女孩用嘶哑的喉咙一遍遍重复这句话。

边亭邪朝女孩那边看去,那张包含有无数信息的脸被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中。

“你知道她原本不存在的吧?”谭卿说。

“那是什么意思?”边亭邪问道。

“看来管控局的机器也没有那么灵敏。”谭卿笑道。

边亭邪没有回答:“……”

谭卿说:“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女孩的身份,同样的,你需要让你手下的员工暂时效忠我们。”

边亭邪只张开能表示惊诧忿恨的嘴唇,然而一句话都不说。

被押送到警车上的姮已经取下头套,似乎是按照谭卿的要求执行的,他得以透过单面车窗看清外面的世界,要比他想象中清晰,往常像这类单面透光玻璃,他永远都像站在隔绝视线的那面。被阻挡在旋转门后的妹妹还在执着、拼命地争取权益,他垂下眼睫,目光就此变得晦暗不明。

影厅外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起初,姮没有在意,等响声变得愈发强烈,被声波影响的地板也跟着颤动,他不再能保持基本的平稳,身后默默咀嚼爆米花的薛飘也站起身朝外看去,虽然隔着隔音门她什么都看不到,半刻钟后,薛飘放下爆米花,打开影厅的门,走了出去。

荧屏上的《重启》还在继续播放,左子熙也没有任何异常表现,姮实在佩服他在亲眼目睹那群黑蚁从人的骨头和身体中爬出来时,脸上压根没有任何变化。姮接着躺回靠椅上观摩剧情,说实话,他并不喜欢这类为拯救某个种族而大肆宣扬改造型人体好处的影片,但奈何它值得仔细研究,这其中有他没有弄明白的事情。

在他的思绪断断续续,终于即将连接进入正规时,影厅停电了。在漆黑、全封闭的坏境中,姮暴露了他隐藏许久的弱点,他惶恐地眨动眼睛,什么都看不到,面前与身旁只剩冰冷窒息的黑暗,他蜷缩在靠椅上,双手抱住脑袋,耳鸣声还是持续,记忆深处涌出无数有关他被束缚的回忆——面前是呆板单调的墙壁,偶尔是吞噬天花板的水面,紧贴头皮和身体的吸盘感受并传送隐藏在他血液中的信息,心跳不是最重要的,受药液影响而显现的变量才是。他快要忘记,距离自己变成“植物人”究竟过去多久,他仍然处于被观测状态,创造他的造世主永远不满足他的表现。

姮不知道断电具体持续了多长时间,他再睁开眼时,薛飘蜷缩在投影屏与墙壁的夹角,他用手腕擦去额头的冷汗,起身朝薛飘走去,期间他喊了两声薛飘的姓名,都没有得到回应,脑海中凭空出现一个强制他停下的声音,但姮没有停下,他走到薛飘面前,伸手触碰到她肩膀的刹那,薛飘猛地转身,全黑的瞳孔反射他的脸庞,他像被锁定的猎物,薛飘张开嘴唇,露出两排转换为锯齿状的尖牙朝他扑过来,姮推开她时,的确听到她撞上墙壁的声响,随后便看到顺着薛飘脖颈流淌的鲜血,血液继而顺着皮肤慢慢流淌,浸湿衣襟,扩散到地板上,姮向后退了两步,伸手时已然两手鲜血。

他愕然地睁大眼睛,退到座位旁,抬头寻找左子熙的身影,然而影厅内只剩下他和薛飘的尸体,他能听到自己胸腔下混乱的呼吸声,喉咙与鼻腔中灌满铁锈味的空气,姮扶着座椅朝门外走去,伸手拉动的瞬间,他察觉到门被从外侧上锁了!

在意识到这也许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时,姮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双手扶着门把喘气,用力拍门引起屋外过路人的注意,他并不担心被视为罪犯,目前伴随着被困在密闭空间而引起的颤抖才是主要需要缓解的,这种精神性反射行为远远影响了他的思维和行为,他像一个提线木偶,被随意操控。

门外传来焦急的脚步声,姮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加快了拍门的速度,脚步声到影厅前停下,姮依靠着扶手勉强支撑身体,门打开的瞬间,他不清楚自己是以怎样的状态面对“稻草”的,但通过对方不常有的错愕与焦虑,他大概能够猜想到他的状态实在很糟糕。

“……哥哥。”女孩发出迟疑的声音,短暂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淌下,她再次发问,“你真的是哥哥,对吧?”

姮没有回应,他耳边被喘气声充斥,除了不清晰的“你”,他什么都捕捉不到。

女孩说:“我真的找了你很久,我从出生起就听你的故事,但直到今天,我是第一次真真正正地见到你,你真的……是哥哥吧?”

她几乎哽咽,咬字和目光仍然坚定,在安抚哥哥的同时,她注意到墙角里的薛飘和从哥哥衣襟上蹭掉的血渍。

警报声由远及近,姮处于正常机能水平下的神经被调动,他拉着女孩的手跑向逃生通道,打开厚重铁门的瞬间,一颗橡胶弹击中了他的肩膀,姮向前趔趄两步,平稳的地面变成沟壑难填的山路,他摔倒了,两名警官出现在他模糊的视线中,他被铐住,架起来强行拖着地面前行,女孩的喊声蔓延到走廊尽头,随后便消失了。

姮的意识陷入漫长的沉寂中,他再次睁开眼,来自侧颈的刺痛感持续攻击他的大脑,他掀起眼皮,看清坐在面前的两名警察,用刚恢复不久,余量见底的力气说道:“人不是我杀的,你们抓错人了。”

警察显然不相信他的鬼话,“沾满血的衣服还有手,现场当初都是你的指纹,这要怎么解释?”他冷笑道:“凭空出现的,你以为你是什么马戏团的魔术师吗?”

姮摇晃脑袋,让视线范围能包含两位警官先生,“如果我说是呢?你们会相信吗?”

“请你严肃对待我们的问题,这不是儿戏,你要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警察道。

姮点点头,耗尽所有力气,“那就以谋杀的名义拘留我,等你们查清真相,再放我出来。”

警察拍桌,怒声道:“根据港区行为法规定,视情节严重程度,你杀害受害人的行为足够达到终身监禁的标准。你有权联系可以为你辩护的律师,但用处不大,七天后我们会面向所有港区公民陈述你的罪行。”

姮无力地闭眼,此后不再多说一句话。

繁多且无意义的审讯持续了半天,审讯的警官来了一波接一波,问题只有重复过无数次的那些,没有新意,姮的侧颈被注射了三次短时镇定剂,最后一次昏迷,他被转移到其他布置相同的房间,夸张的深红色墙纸与裹满隔音板的门。

直到姮听到审讯的警察们开始谈论一位“谭”姓警官,他开始被允许走动,前提是被两名警察左右簇拥着,接着警察轮换的间隙,他看到走廊内排成流水线般的人,他见过其中那个红头发穿着暴露的女人,看来这并不是一场普通的重案,还包括对其他不法行为的左右包抄。

临近日落时刻,他被带往电影院的前厅,端坐在肮脏被褥上的老板正面带悲伤,“潺潺”地诉说着女儿的不幸,他永远把侧重点放在xue音上,却又好像不会发这个音似的,总在发音前一刻,将这个音应有的声量轻飘飘地一带而过。

姮出现后,伴随失去意识前的呼喊声再度出现,女孩顶着凌乱的发丝跑向姮,她眨动眼睛,坚定地注视着姮,“你记得我吗?我是小韫啊!还有妈妈,她给你织过一件毛衣,你不在的时候她一直都在织毛衣。哥哥,你知道你离开了多久吗?我们一直都在等你回来啊!”

左书韫被强行拉开,姮被拖着走路,两名警官的脚步很急,看上去是为了带他去见某个重要的人。进入电梯后,警官用粗麻布制作的头套遮挡了他的视线,因此,他只能依靠脚步频率和嗓音判断周围的情况。

经过旋转门,呼吸到新鲜空气后,姮的头脑清醒了许多,随后被作为摆件在边亭邪面前展览,他注意到同事逐渐阴沉的神情,自发地说出那些话用来激怒对方,希望她能领悟到其中的深意。

姮收回目光,面前两名举着枪的警官正警惕地留意他的一举一动,窗外的谭卿没有再继续纠缠边亭邪,她们分开了,谭卿进入百货大楼,边亭邪站在原地仿佛在深思问题。他们的目光相碰时,边亭邪忽然抬头理了理发髻,抬脚朝大楼走去,门口的两名警官抬手拦住去路,下一秒被边亭邪强硬地闯进去,姮看到那把狙击枪抵在边亭邪脑后,他的手僵了一下,瞳孔微缩,车厢内响起难以辨别方向的噪音,边亭邪迅猛地抬高后腿撂倒比她强壮两倍的警官,电光火石间,簌簌的黑影掠过,两把狙击枪落地,弹匣贴着地面滑出很远。

边亭邪随手将狙击枪丢开,起身,整理好褶皱的衣襟,姮看懂她的口型,边亭邪道:“少拿你们的三脚猫功夫对付我。狙击枪不适合近身攻击,连这点都不懂吗?”

对面两名警官肩膀上的通讯器“滋滋”作响,信号平稳后,姮听到谭卿在那头下达指令:“回警局,我亲自审问。”

姮抬眼与他们对视一眼,双方都没有说话,司机发动车子,警车在转弯时经过一处低于地面的下水道井口,警车颠簸两下后逐渐恢复平稳,对面的两名警官头贴在一起低声说完两句话,他们转头看向姮,一致起身,一人按着姮的头和肩臂,另外一个人从铁皮箱中拿出一支药剂,吸入注射器,用酒精棉对姮的侧颈消毒后,迅速刺入皮肤,他再度陷入昏迷状态。

左书韫被长相粗犷的警官扭住手臂,她向后踢腿,脚踝被对方紧紧攥在掌心,力量悬殊,她很难维持自身的平衡。

“放开我!”左书韫说。

“除非你能冷静下来,小姐。”警官说,手上的力气加重了些许。

左书韫蹙起眉头,她没想到进入投影世界还会出现身体机能下降的事情,这是之前从来没有遇到的状况。

显示屏外的N博士在屏幕前踱来踱去,下属反复提醒她投射世界内出现的意外状况,监控系统发出“嘀嘀”的响声,她脸色出现了微妙的变化,说道:“切断投影。”

“……现在?强制切断?”下属不可思议地问道。

N博士拔高了音量:“对!现在,立刻马上切断投影,我要她回来,来这里!”

“收到——”下属启用已经恢复的断联按钮,屏幕上正常出现了一段进度条,在焦灼的等待中,研究室的机器倏然纷纷爆发出蜂鸣,屏幕闪烁两下后彻底熄灭,玻璃墙内的两个保温舱开始降温,眼见紊乱的数据即将到达危机数值外,N博士拉起操控台上的通讯器,怒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播音器传出信号连接的嘟声,一阵乱音过后,女人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声:“我需要她留在这里帮我调查案件。如果你还敢在我松口前乱来,我保证,在她咽气前你永远都不可能再见到她。”

“疯子。”N博士咬牙切齿道。

“是啊,那就比比谁更像一条疯狗吧!”

信号被切断,N博士摔下通讯器,保温舱下降的数值在危机数值前止步,但这不代表它不会继续下降,N博士变得被动,下属松开调整数据的操控器,“博士,仪器完全被远程操控了,我们的权限也没有了。”

N博士思忖片刻,问道:“连接器呢?我们最初设计的时候,投射数量是存在范围的,我需要知道同时投射的数量指标。”

“四个世界可以同时投射,但融合度会下降,搞不好世界还会崩塌!”

N博士打开玻璃墙旁的通道,拿起面罩,佩戴完毕后,她指着对面的执行员,道:“尝试小幅度调整温度和氧含量,把我和敬南的世界同时连接进去。”

执行员颔首看了看显示器的数据,道:“博士,我很佩服你的胆量,但投影器很有可能会崩溃,一旦发生意外,我们只能选择救你。”

N博士愣住,深呼吸一口气,问道:“我分明提醒过你们,要勤做修复和检查,你们真的按我说的做了吗?”

“我们已经做了,但这是仪器的极限。”执行员回答,眼睛看着她身后正在启动的保温舱。

N博士将面罩安装在保温舱上,连接好所有接口后,她再次下令,“投影。”

执行员垂眼看向N博士满是皱褶的衣服,受困的两天内,侵入者调慢了投影世界的流速,身处世界的人不会有所察觉,但在他们看来,这完全是事倍功半的做法,所有执行员轮流在电脑前守了两日两夜,N博士完全靠咖啡延续精神力,此时此刻,她的神情中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疲倦,没有高精力的身体素质,贸然进入投影世界,很可能会出现意识遗失的状况。

“博士,你身为创造者,这么做的后果你比我们清楚。”执行员说,眼神中有一种爱莫能助的神色,仿佛已经清楚他的劝说不会造成任何转变,“哪怕是休息半小时也不会影响什么,在投影世界里只是流逝五分钟。”

N博士调高音量,全神贯注地盯着保温舱外的数据,反复查看其他两个保温舱,说道:“我没有五分钟时间容我考虑,我说过,为我工作,一切行动以我的指令为准。”

执行员抬起眼睛,回答:“收到!”他咬着牙齿推动三个保温舱间的连接器,身旁的其他操作员点击另外三个世界数据进行投影,在数据进行融合的期间,操作室内没有任何交谈的声音,交叠的呼吸将潮湿闷热的,雨季特有的压抑感挤满房间,执行员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流淌,他靠着操控台,用两根手指掐紧眉心,数据传输完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呼出一口气,但那股仿佛凝结的压抑感没有消散,他们在心底默默祈祷,不要出现任何变故。

“你还没有告诉我,那天是谁。”边亭邪说道,紧跟在谭卿身后。

谭卿停下脚步,边亭邪跟着紧急刹车,脚步不稳,导致她的鼻尖重重地撞到谭卿的发髻里,她低下头揉了揉鼻尖,带着泪花抬头,谭卿一副戏谑的神情,“这位活泼的小鹿负责人可以稍微安静点吗?”她俯视边亭邪,从手指擦去对方眼角的泪,柔声道:“你是第一个敢这么靠近警员的,也是管控局唯一一个敢跟我对峙的。”

“那是因为你没有体会过人命攸关的经历,你可以靠你的政府给你的身份随意欺压我们这些普通人。”

“……我,”谭卿冷淡地注视着她,用强大的威严和气场说着她认为的通情达理的话,“我说,我经历过。不要再吵了,我需要清静。”

边亭邪张开嘴唇,想要反驳她,可能的确找不到能够反驳她的证据,于是安静地闭上嘴,继续跟在谭卿身后在电影院的幽闭走廊中潜行。

边亭邪路过几名穿着正式却并非警方的行政专员,对方朝她投来直白地带有怀疑的目光,这让边亭邪感到不适,因此她挺直胸膛,将头抬得高高的,尽量不让自己在气质上败下阵来。

“这位是异控局的其中一位负责人,负责……相关研究的第五个步骤,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第五个步骤的可靠性似乎存疑。”谭卿注意到她的反应,话语说得依旧直白,她天然地认为从源头杀死对方的士气才是最有效的镇定剂。

果然,边亭邪只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睛里有一点幽怨的神色。

行政专员伸手与谭卿握手,一板一眼道:“谭局,案发现场我们已经重复取证了。有关近来发生的三起案件,我们会尽快联系防御部加强进行对面向港区公民普及意外事件出现的原因以及相关防御措施的介绍和推进学习。其他需要您配合的工作事宜随后会发送到您的邮箱,最近几天我们会从警方与其他有职位的政府官员开始进行地毯式排查,尽量不遗漏任何一个存在感染可能的人。再次感谢您能配合防御部的工作。”

谭卿点头道:“不麻烦,有问题随时联系专线。辛苦。”

他们相对微微弯腰点过头,问好后便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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