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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黑色黎明Ⅵ【END-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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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日晴

我怀孕了。

王乔确认刘平在顾忌陈医生,截止此前所有的记录中都没有提到陈医生的姓名。他也不好判断丈夫名为“木清舟”的这对夫妇与他有怎样的关联。刘平想要遮掩曾经的部分事实,似乎对他回到今时今日找到笔记本的事情早有预料,但目的和缘由仍不明确。

提到姓木,王乔心中倒真有一个猜想。

他放下笔记本,走出房门时院子内只有两个人。

“你是小左的妹妹,对吧?”王乔看向其中那个冷脸的少女,问道,“你哥呢?”

左书韫朝矮房后的杂物间扬了扬下巴,“刚刚两人进去找东西了,到现在都没出来,估计是有发现。”

有发现?王乔觉得挺稀奇,这间老房子也算几十年前的老古董,布置、用具等等都是旧的,就算他爸妈翻来倒去在世界里搞周游也不可能每次都精准定位到此时此刻的时间节点。

王乔倏然一愣,瞬时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他竟然先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哪怕是试验品都不可能任意就回到某个固定的时间节点,世界的发展也可以说是个人所持的剧情随时都会因想法和思维改变,K.A.S有通天本事也只是造成能伪造相似世界的精神控制仪器,而非正常存在的时间节点,等同于将某次回忆的截图原模原样仿造出来,接下来的发展和剧情走向全凭试验品自己塑造。

——故事线同样可以叠加,这本日记很有可能是经过长达多个两个月完成的。

这个结论解答了王乔最初困惑他的问题——这位从市区来的陈医生为什么会和母亲的关系如此亲密。

“正说要去找你呢。”左子熙从杂物间探出头,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问道,“你站在那思考什么呢?日记里有没有重要的线索?”

王乔略一迟疑,看向半张脸被阴影覆盖的木敬南,眼神冷淡,“你母亲姓陈?”

木敬南回避他的视线,这种行为在往常并不常见,他现在这样做是因为在地下室的天花板里看到人物关系图,他的母亲陈安和疑似与早期的实验组织有脱不开的干系,还有可能是直接害死王乔母亲刘萍的凶手!

唯独他内心没有愧悔或者蒙羞,即便他与母亲并不相熟,也不想以母子连心的谎话去包庇陈安和,但他也绝不相信,他母亲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

“嗯。”木敬南应道。

左子熙站在木敬南身前,“如果有误会,先平心静气地说完,别动手。”

王乔点点头,一脸淡然的模样。

左子熙登时有些惊异,两人难得这么冷静,他立刻找补话题,“我们在地下室的天花板上看到一些东西,很有可能是你妈留下来的,如果不是证据,那就可能是她自己的推理。要去看看吗?”

王乔握紧拳头,视线还定定地落在木敬南身上,他道:“不用,待会儿再去,我有事问你们。”

左子熙听罢,只觉得空气都静默两秒,他平和地点点头,攥着拳头锤掌心 ,“好,你想问什么吧?”

王乔很爽快,没有任何尴尬情绪,“你妈名字里是不是带‘珍’?”

“嚯!你连这个都知道?我也没在天花板上看到我妈啊。”左子熙叉着腰说。

这话有歧义,两人都转头盯着他看。

左子熙环顾两人,“干嘛?”

王乔直接进入正题,说:“我妈的日记里提到了你妈和你爸。”

左子熙:“……”他一脸茫然地看了眼木敬南,随后用鼻息长叹一声,说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了。”

木敬南沉声道:“估计是不一样的事情,你别多想。”

“嗯,确实不一样。”王乔说,“我妈写的日记不完整,中间有四五页被撕掉了,看样子应该是很久之前撕毁的。至于她是想防着谁,那我暂时还不知道。”

左子熙问:“会不会是……担心有人会来家里搜这些东西?”

木敬南抱着手臂,目光落在三人面前的空位上,深思片刻,疑道:“真是担心有人会来翻东西,日记应该会直接被烧掉,那边的屋子里也绝对不会安个那么明显的门。”

左子熙点头,如是地说:“很有道理。”

“你们两个难道就不能……”王乔深吸一口气,半口气被放出来,然而半口气被实实在在地憋在喉腔里,他长吁短叹片刻,“带我去看看地下室。”

左子熙欣然带路,“你可算想起正事了。”

“怎么?我刚刚要跟你们说的事就不是正事啦?”王乔撇着嘴说。

“是是是,怎么突然跟怨夫似的。”左子熙对此喜闻乐见地笑了笑,两人挤进杂物间,他顺手指着墙角那辆塑料外壳俨然酥脆的婴儿推车,问:“你小时候坐过的吧?”

王乔略一愣怔,说:“这时候我还没出生呢,怎么会有这样的车?”

左子熙也觉得这话问得有道理,更有水平,微微偏了偏头,问:“你是不是还知道点事情,藏着掖着不告诉我们?”

王乔推了他一下,“别贫嘴,现在没心情跟你吵。”

左子熙难得见他烦躁,安安静静地走下木箱堆的楼梯,三人依次进入地下室,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如今也算是冷雨霖霖的季节,有雷响也算正常,三人都没有起疑,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乱麻黑线。

单凭天花板上的标记来说,刘萍认识的人的确不少,甚至涉及K.A.S的核心成员。

王乔的视线跟随着姜青山四周的线条,从利安精神病院出发,与段棉相连,随后在两人之间环绕着“渔场”。

木敬南说:“渔场是姜青山的,大规模死鱼事件的主凶尚不清晰。我查到的所有报道都咬定王军仕是主谋,典型的‘买凶杀人’的栽赃手段。但我想不到你爸要主动跑去给段棉当这个刺头的原因。”

王乔说,“可能出于自我献祭情怀吧。”

左子熙:“哈?啥玩意儿?”

王乔说:“我爸是那种唯我妈独尊的性格,如果我妈出事了,他肯定不会独活。所以我估计他是想下去陪我妈,但又觉得就这样死了很浪费,所以想在自杀前混进渔场,争取留下一些破绽。不然,可能到现在,我们都觉得姜青山是个悲天悯人的大慈善家,你们说呢?”

左子熙、木敬南点头,鼓掌,称赞:有道理,简直就是大不孝子的逻辑!

哪有老婆还活着,当老公的不问青红皂白着急下地府去殉情的啊!说的还他妈不是殉情,是献祭!这是搞哪出,炼丹都没有仙草仙花这么积极地搞自我牺牲、精神等级加持的,乔儿你是看狗血文看多了吧?

左子熙扶额,皱着眉头说道:“乔儿,你别怕,以后还有我们呢。”

王乔顿时有被占了便宜的自觉,拍开他的手,“你胡言乱语什么呢?”

木敬南拉开左子熙,双手握着他的右手,仔仔细细地揉按手背那片被王乔打红的肉皮,面色平静地说:“你怎么证明那时候你母亲已经遇害了?”

“这还用证明吗?这不明摆着……”

话音戛然而止,王乔和木敬南大眼瞪小眼,两人眼观鼻鼻观心地对立半晌。

“还真没有。”王乔的话音细如游丝。

左子熙心下胡猜,“王乔都不知道这事的真假,那王军仕去渔场打工的日子算起来也将近是王乔六七岁的时候,那时候老爸还活着,还没被人逼死跳海。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缠在一起,时间真真假假,连事情也跟着瞬息万变,很难确切地肯定哪件事是真实发生过的,哪件事只是脑海里的幻影。”

木敬南瞧见他正低垂着脑袋深思,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拍,“还好吧?”

左子熙摇摇头,随即露出微笑,说:“我就是想起点前尘往事,随便猜猜。”

木敬南真怕他又想起先前怎么逃跑的,不依不饶地说:“你要是觉得闷,我跟你去外面走走。几十年前的溪鹤峰还是挺清静的。”

“两个人大晚上不睡觉,跑到深山老林里幽会?”左子熙语调平缓,但顽皮好逗,盯着木敬南的漂亮眼睛飞快地眨了一下,“还去吗?”

木敬南看着他没动,眉毛几不可查地扬起来,在自知被撩的激动欣喜和些许羞涩与历久弥新的老夫老夫情怀的多重刺激下,他难以自制地变色了。

左子熙笑了声,凑近捏了捏木敬南的耳垂和脸颊,刀削般的颌骨上裹着一层冒出胡茬的青皮,左子熙扬起下巴凑过去蹭了两下,夸赞道:“你这下巴挺止痒啊,改天有时间试试。”

“试试……是试什么?”木敬南问。

“你结巴啦?”王乔冷脸看着他,拉起左子熙的手臂拉到身边,板过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天花板,两人颇有相约山野,共同感受自然之美的恬静氛围,只是这地下室破旧黄浊的墙壁、快缠成盘丝洞的蜘蛛网以及空气中挥之不散的陈腐气息俱是煞风景。

王乔没再给木敬南好脸色,他格着左子熙的半边手臂,两人相依相靠地站立在关系图下,王乔抬手给他指点人物、猜测关系,不知道的还以为误入男主搂着女扮男装的女主在数心宿。

“……你们的关系,”木敬南说,“怎么这么……”

“你想问我们关系为什么这么好是吧?”王乔回头看他,平静的脸却带着压抑在眼睛中的狂怒和喜悦,他像逮到机会的饕餮,用爪子捞起木敬南,即刻化身念咒大师的模样,“我和小左原本就是同窗三年,有情有义还建立了深厚的作业帮扶关系。从相识相交到相熟,这条路上我们经历的艰苦岁月不比你少,而且我们曾经一起在晚自习逃课,翻墙去红宝石投影房看过激情小电影。就算你觉得你才是小左的性启蒙对象,那我今天就告诉你,你这迂腐封建的想法简直是大错特错。我们一起窝在被窝里吃薯片啃玉米,看同一本写真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待着呢!男人跟男人是可以,你随意,你自己开心就好,但小左他最开始爱上的人是我。明白吗?他能站出来跟老师打报告说是自己吃坏肚子才连累我们迟到,抄作业被抓包也会站出来替我们抗下所有,他跟我,还有跟同学的关系比你好太多了!你以为你能得到一个可以近身的机会是老天爷有眼赏给你的吗?错!那明明是无耻,非要旁插一脚挤进我们中间,抢了我兄弟就算了,还把他变成那个被压的,你很自豪吗?要不要我给你颁个奖啊?不如就叫‘死皮不要脸’奖吧,今年是第一年,你以第一名惊为天人的无耻获奖,第二年我还颁给你,行不行?快点开心吧木敬南,这就是本乔爷赏给你的,还不快接着。”

左子熙属实有被眼前有九成相似的场景震撼到,他怜悯地看了眼木敬南,“如果让小云知道,她会很高兴原谅你的。”

木敬南淡淡地面向王乔,无喜无怒无悲地看着。

王乔满脑门问号。

木敬南单手插兜,散漫地说:“可他对我是真心实意的爱慕喜欢。”

王乔:“……”

能让王乔有大跌眼镜的机会并不多,今日这遭宛若雷劈,左子熙觉得王乔连魂都快散干净了。

果不其然,王乔脸上的肌肉抽搐几下,他抬起手臂指着木敬南,破口大骂:“你枉为人伦,臭不要脸……”

木敬南一副淡然自得的模样,无奈地耸耸肩,“他爱我,你还不知道吗?如果他不是真心实意地爱我,你那么了解他,干嘛要生气呢?”

“你你你你你……”王乔一脸菜色,几乎要昏厥过去。

“你少说两句。”左子熙急忙抓着王乔的手掌,收回身体两侧,看着木敬南,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怪我。”木敬南站定,巍然刚正道。

左子熙笑了笑,用口型道,“待会儿跟你解释。”

木敬南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照原路返回,到矮房前,他遇到站立在门框前的木清舒,便问道:“怎么在这儿待着?”

木清舒神色有些复杂,她眉尾朝上一剔,凝重道:“看看能不能把左叔挪到这栋房子里。”

“木头盒子不管用?”木敬南问。

方才一行三人将左叔的灵从松柏上取下来附在一个做工粗糙的木头盒子上。

这会儿,左书韫正抱着盒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屁股下垫着三层A4纸。

木敬南心下评价,还挺爱干净。

左书韫见他进屋,冷眉冷眼短暂地瞅了眼,抱着木头盒子径直走到屋外去。

她和木敬南擦肩而过时,木敬南抓住了她的手臂,“聊聊,有时间吗?”

左书韫说:“没有。”

“挺干脆,真不像你哥。”木敬南说。

左书韫有些薄怒,压着眉眼,眸色里那股肃杀反复跳出来刺人,“你会不会说话?”

木敬南双手举起,在面前轻轻地摇晃两下以示没有恶意。

左书韫烦躁地退回客厅,将木头盒子放在面前的茶几上,翘着二郎腿不看木敬南的表情,“说吧,你想聊什么?”

木敬南依靠着门框,双手抱臂,呼出一口气,“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创办研究所的?”

“跟你无关。”

“她不让你跟我说?”木敬南问。

左书韫双手抱胸,听罢登时直起腰,怒不可遏地盯着他,“我是那种没有主见的人吗?我只是单纯不喜欢你,跟木姐姐没关系。”

木敬南平静地问:“原因呢?”

“讨厌你还需要原因吗?”左书韫说,说完靠回沙发的靠背上。

“你去见过其他人吗?”木敬南问。

左书韫捏了捏山根,嗓音中带着倦怠,“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其他人,冷行岚,冷游糖,冷白秋……这些人都跟K.A.S有关联,市公安局还没有给那起案件下结论,你是怎么敢背着你哥去找人的?”木敬南蓦然神情严厉。

左书韫百口莫辩地坐在沙发中,她不想辩解,也没有什么值得辩解的。

木敬南说的是事实。

她去找冷游糖和冷白秋,本意并不是想把这淌浑水搅得更浑,而是希望找到冷行岚跟木清舒合作的证据,只有找到证据才能证明她的清白,才能给她自己一个交代。

左书韫顽固不化似的,偏头看着窗外的景致,雨水在空气中化成混浊的雾气,层层叠叠抱拢着整栋矮房,在手电的光束中,纷杂的雨丝夹杂着落叶飘荡,房间内顿时刮起阵阵阴风。

静寂片刻,左书韫吸了口气,道:“我没背着他找人,我干什么他都知道,他都没拦我,那就是同意,既然他都同意了,你还有什么意见?”

木敬南心平气和地说:“我对你没有意见,我只是担心你哥哥。”

“你担心他,那你自己跟他说啊,来烦我干嘛。”左书韫抱怨道。

木敬南垂眼,盯着眼前生出倒刺的木框,脚下是黧黑的石砖,缝隙间有褐色墨绿的苔藓,他带着些幽怨啼血的忿怒,“你也知道要跟他说,他自己却不知道!”说着看向左书韫,“他疼你,护你,爱你,对你说过半句吗?从来没有吧?”

左书韫惊愕,神色异变,“我哥他真……真这么说?”

“你还没听明白吗?不是他,是我自己感觉出来的。”木敬南目光紧盯着左书韫,声音微微不稳,“我前来后往找他这些年,不管是在哪里,也不管遇到谁,碰到怎样稀奇古怪的事情,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你。在他看来,你性格乖张温顺,容易受欺负,喜欢吃甜食,睡觉爱踢被,穿着打扮都有自己的主见但懒得绑头绳,他什么都学,也什么都依着你。但面对我,他总是抱怨自己偏偏在你不会留下记忆的年纪离开,只能凭靠母亲口中三言两语的回忆想象他的存在。他责怪自己这兄长当的不够称职,更觉得自己不配当你的兄长。你以为他不想告诉你他有多在乎你吗?你觉得他好意思说出口吗?对我,我自然也清楚他在忌讳什么,不过都是那些死去活来的往事,他觉得提起那些事就像从心脏里抽出一个生锈的钉子,不管是他还是我,我们都会疼,他才不会轻易说出口。你不是了解他吗?了解他还这样跟我说气话,是觉得能在这上面压我一头?”

左书韫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木敬南,神情晦暗的目光慢慢变得清晰,那些纠结的情绪转瞬间荡然无存,她平静地说道:“并没有,我做事坦荡,爱憎分明。我哥哥毕竟是个很优秀的人,跟你在一起,我一时难以接受。之前说过很多气话也是为了缓解心里的不痛快,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哥不会因为我的想法就改变跟你在一起的事实。”

木敬南扬起唇角,笑道:“妹妹,你还是不了解他啊。”

“都说了,不要叫我妹妹。”左书韫站起身,左右活动过手腕,抱着木头盒子走出房间。

她站在房檐下,被手电灯光照亮的连成片的雨珠散发出莹莹的亮光,靠在矮房西北墙根的木清舒朝她看去,歪着头问:“聊完了?”

左书韫长舒一口气,紧绷的心情放松许多,对她点点头,应道:“嗯。”

木清舒伸出手掌接了一掌雨水,放在嘴边旋即仰头饮下,随后拍干净掌心残留的雨珠,看着木头盒子,“想好左叔的事情了吗?”

“我哥正想办法呢。”左书韫说。

“嗯?”木清舒说,“你跟他说了?”

左书韫摇头:“没说,但这毕竟是我俩的亲爸啊!他能不上心吗?”

木清舒低头笑了声:“说的也是。”

天穹边劈开一道刺眼的雷,大片雨水唰然映亮,苍穹之下的密林闪烁着灼目的光影,忽地一声惊响,木敬南眉头紧皱,朝尖锐的发声地看去,隔着半面墙问道:“出什么事了?”

木清舒面色惨白,说道:“杂物间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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