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卿醒来时,身旁的男人正在轻手轻脚地叠衣服,发觉自己吵醒了谭卿,他不好意思地低头抱歉,他是常把“抱歉”“对不起”“您别怪我”之类的话放在嘴边的那类人,谭卿却不觉得他在表现卑微和羸弱,反倒能从他眼中看到一种恃宠而骄的狂妄,明知谭卿不会怎么他,于是行为举止便愈发娇惯自大。面对他这似曾相识的道歉,谭卿心知肚明地没有戳穿他,心里暗道,低劣的戏码。她扬起嘴角,朝男人勾了勾手指,男人靠近她时,谭卿翻身翘起一条腿,青白的筋络在脚背上仿佛风光无限的寒冰,脚趾迫使男人抬起下巴,两人俱是一副蔑视的神色。
谭卿用满眼满溢的冷欲盯着他,幽幽道:“你为我死,好吗?”
男人顿时一愣,他用五指慢慢聚拢收紧谭卿的脚踝,目光中藏不住的讶异倾泻而出,他满目悲哀,吻着谭卿的脚踝,“是我表现得不够好吗?”
谭卿望着他眼神中耸动的惊慌失措,心中一笑,抿唇道:“你跟我这么久,难道还不懂我吗?我最怕别人都是嘴上装出一副爱我的模样,背地里却早就准备好是用哪种法子折磨我。”
男人半张嘴唇,他无法说出半句反驳的话,攥紧的五指在掌心留下四道血色的掐痕。
“你看,你明明是知道的。”谭卿说,“你怕为我去死,是不是?觉得我不值得你献出你的生命。我原本压根就舍不得你,拿别人随口都会提的话试探你,结果你连装都不会装……郝穆,姐姐的心被你伤得好痛啊。”
郝穆悲戚地低下头,“我愿意的,您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接受后果,但我担心我哪天遭遇什么不测,再也见不到您。”
谭卿坐起身,手指捏住郝穆的下巴,吻上去,分离时,她贴着郝穆的额头,“我不会让你遭遇什么不测的,你还不相信我吗?港区近几年对投影技术的引进,还有很多你没有见识过的高科技人脑成像技术,我不会让你亲自暴露在危险面前的,而且这次只是想让你见一个熟人。”
郝穆面露疑惑:“熟,熟人?我认识的?”
谭卿微微作笑:“当然,你有个弟弟,对吧?这些年都没有见过他,前不久你不还拜托青栩帮你调查他的行踪吗?”
郝穆霎时惊慌,“我不是……我没有想让青警官逾越职权帮我查弟弟的信息,我们走散之后,我一直在找他,前不久听说他去了溪鹤峰,我才想问青警官有没有见过弟弟,其实我对找到他已经不抱希望了,他跟家里有些不愉快,这些年他一个人在外面,没有家长的帮扶和依靠,会很难处事,我只是担心他……”
谭卿走下床,抱住他的腰,双手轻轻地在他的后背上拍打,声音温和道:“瞧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又欺负你了呢?别着急,慢慢说,我知道你不是有意要问青栩溪鹤峰的事情的,不过是那时候恰好有行动,又没有对外说明行动内容,有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导致行动失败,她也是担心警方的行动,当然没有向我‘检举’你的意思。”
谭卿见郝穆的情绪放松下来,她走向衣帽间,从衣柜内顺手拿出一件浴袍丢给他,“换好,陪我到一楼冲澡。”郝穆安静地换好浴袍,他平时对谭卿敏感的工作性质烂熟于心,绝对不会做出逾越红线的事情,这次得知有人看到弟弟,确实有些激动,没能合理地管控好自己的情绪,他拉紧浴袍的带子,缓慢地阖闭了一下眼睛,又将浴袍的带子扯松了,是方便谭卿对他“动手动脚”的宽松程度。
换好浴袍后,谭卿走到衣帽间夹在两个衣柜当中的镜子,她沉默地注视着镜面中反射的自己的全身,赤脚走上前,将手掌贴在镜面上,片刻冥想后,她走向屋外。
“我换好了。”郝穆说道。谭卿上下打量他,走上前,自然地勾住他的腰带,缓缓地向外拉扯,扯出两厘米的空隙,半片洁白的胸脯已然展现在眼前,她忽然转变为冷漠的神情,不耐地啧了声,替郝穆穿好浴袍,紧了紧浴袍的带子,“你先下楼。”
郝穆挣扎的内心活动在神情上表现得格外明显,从些许期待到落寞,他错过谭卿,沿着旋转楼梯到一层,客厅面对南面有扇落地窗,推开后是略有蒸汽环绕的浴池,郝穆坐在浴池旁的靠椅上,脑海和心中被谭卿方才的举动填满。那不耐烦的表情是故意做给他看的吗?谭卿是不是已经厌烦他了?郝穆只觉得心脏一阵绞痛。
“怎么不下水?有点凉吗?”谭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郝穆站起身,只见谭卿没有半点生分地褪去浴袍,郝穆一脸羞涩地转开脸,随后便被走过来谭卿捏着脸颊硬生生地转了回去,她神色如常,“不敢看我?为什么?”
“没有,因为您……突然……”郝穆低声嗡嗡的声音逐渐没了底气。
“郝穆,过来。”谭卿站立在浴池中央,抬手往肩膀上浇水,皙白的手指将长发梳拢到脑后,挺拔的眉骨将面前微乎其微的阳光揽在阴郁的面容下,丝毫没有她语气中的温存,“帮我按按头,去溪鹤峰抓人吸了太多凉气,我这身子骨,要是放在前几年,就是再山里待几个月都不见得会生病,现在真不行了。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郝穆说:“怎么会?您天生丽质,跟‘老’都不沾边。”
郝穆的手指穿过谭卿湿漉的长发,他低头看着谭卿眼尾和嘴角的细纹,在如今的年岁中还能保持这样光亮的皮肤,如若不是按时做医美,那谭卿绝对是被时间遗忘的美人。想到这里,谭卿方才的话便浮现在他脑海中——引进投影技术,还有许多他闻所未闻的技术——那他是否可以在别人的记忆中搜索弟弟的行踪呢?
“我有个不情之请。”郝穆说,揉按的手指顿了顿,“我想知道弟弟的消息,如果您真的需要我的性命,那也请您在我见过弟弟一面后,再要我死,好吗?”
谭卿闭着眼睛,听罢,她抓起郝穆的手腕,抬起眼睛,湿润的睫毛簇拥在一起,深刻的眉眼直勾勾地盯紧郝穆,嘴角缓缓地浮出微笑,“好,我答应你。”谭卿起身,将郝穆一并拉进浴池中,“你要见他,也小心被栽赃污蔑,到时候带着满身麻烦再来求我帮你,我就只能见死不救了。”
郝穆点点头,从谭卿背后拥抱住她,双手慢慢地顺着手臂滑到膝盖上,水面翻腾起一阵水花,郝穆在谭卿颈窝里深吸一口气,沿着脖颈亲吻到耳根,再到她柔软滚烫的嘴唇,他眼神迷离地看着水面荡开的涟漪,一阵眩晕,说道:“我好晕……”
谭卿转身,压着他的膝盖,“你再上去睡会儿,我还有事要处理。中午饿了,就给阿姨打电话,晚上我回来路上给你带些灌汤包,南二环有家手艺很好的店铺,应该刚和你的胃口。”
郝穆疲倦地闭上眼睛,点了点头。顺着脸颊滑落的泪珠悄无声息地滴落在水池中。他不爱吃灌汤包,谭卿可能记混了,但谭卿的记性一向很好,所以,只有可能是她是故意的。郝穆艰难地吞咽口水,在谭卿上岸后,他急忙拉住谭卿的手腕,问:“您不会真的丢下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