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大二开学。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不是全黄,是叶边泛黄,像镶了一道金边。温予雾每天走过那条路,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他回:“快了。”
“什么快了?”
“叶子。”
她笑了一下。他连叶子黄了都能当倒计时。
这学期,温予雾选了一门现代文学专题课。教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能让人想半天。第一堂课,他布置了一篇论文,让大家分析一个作家的创作风格。温予雾写了沈从文,写了湘西,写了边城,写了翠翠。她写了五千字,改了四遍。
改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给了沈知晚。“你帮我看看。”
“我看不懂。”
“你看得懂。你语文不差。”
他沉默了一下。“好。”
过了两天,他把论文发回来。她在文档里看到了几处批注,用红色字体标出来的。“这里重复了。”“这里逻辑跳了。”“结尾可以再收一下。”她看着那些批注,笑了。他嘴上说看不懂,批注写得比她还认真。
教授看完后,在课堂上点了她的名。“温予雾,你这篇论文写得很好。我推荐你去参加校级的文学论坛。”
全班看她。她的耳朵红了。“谢、谢谢教授。”
课后,苏晚拉着她的胳膊,摇来摇去。“雾雾!你要去参加文学论坛了!”
“只是一个论坛,不是比赛。”
“那也是代表学院啊!”苏晚眼睛亮亮的,“而且听说会有外校的人来。北大的,清华的,还有——北理工的。”
温予雾愣了一下。“北理工有?”
“有啊。文学社团嘛,不分学校。”
她的心跳快了一下。她想了想,给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下个月有个文学论坛,我要讲沈从文。你要来听吗?”
“几点?”
“周六下午两点。”
“知道了。”
又是“知道了”。她不知道他是会来,还是只是敷衍。她没有再问。
九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温予雾去北理工找他。天凉了下来,她穿了一件薄外套,风一吹,还是有点冷。她站在实验室楼下等他,缩了缩脖子。他下来了,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你怎么又买奶茶?”她问。
“怕你买。”
她笑了。她把热的接过去,喝了一口。是红豆味的,加了两颗红枣。她愣了一下。他从来只买原味奶茶,今天是红豆味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红豆?”她问。
“你上次说食堂的红豆粥太甜了,想喝奶茶店的红豆奶茶。”
她确实说过。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他记住了。她低下头,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握住了。
“沈知晚。”
“嗯。”
“你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还差结论。”
“什么时候交?”
“月底。”
“那你还有时间陪我去图书馆吗?”
他看了她一眼。“你想去?”
“嗯。我下个月论坛,要准备发言稿。我一个人在图书馆会走神。”
“好。”
她笑了。
接下来的两周,他们每天晚上通电话。她对着手机练发言稿,他听着,偶尔说一句“这里慢一点”或“这里声音太小”。她讲沈从文,讲湘西,讲边城,讲翠翠的等待。
“沈知晚。”
“嗯。”
“你听得懂吗?”
“听得懂。”
“讲什么了?”
“等待。”
她笑了。他每次都只回答“等待”。但她知道他是真的听懂了,不是敷衍。
论坛前十天的晚上,她在图书馆写发言稿,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知晚发来的消息:“讲稿写得怎么样了?”
“还差结尾。”
“写完了发给我。”
“你不是说看不懂吗?”
“看了就懂了。”
她写完之后,发给了他。过了半个小时,他发回来。文档里多了几处批注。她看到最后一句旁边,他用红色字体写了一行字:“这个结尾很好。不用改了。”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给他发消息:“你什么时候学会改论文了?”
“跟你学的。”
“我没教你。”
“你看我改物理论文的时候,会帮我改语法。”
她愣了一下。她确实帮他改过语法,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连这个都记得。
论坛在十月中旬。地点是北师大的礼堂,能坐一百多人。温予雾提前一周开始准备,写发言稿,做PPT,背稿子。她每天晚上在宿舍对着镜子练习,苏晚躺在床上听,帮她挑毛病。
“你声音太小了。”
“你语速太快。”
“你讲到沈从文的时候,眼睛亮了。很好。”
温予雾笑了。“你怎么知道沈从文?”
“你天天说,我还能不知道?”
论坛那天,温予雾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戴了那条星星手链,还戴了那条星星项链——他送的,一颗银色的星星,中间嵌着蓝色的石头。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的几十个人,手心出汗。她深吸一口气,开口讲。她讲沈从文,讲湘西,讲边城,讲翠翠的等待。她讲着讲着,忘了紧张。她看到台下有人在点头,有人在记笔记。她讲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
“翠翠等了那么多年,等的那个人回不回来,没有人知道。但等待本身,就是她活着的意义。”
掌声响了。她鞠了一躬,走下台。
苏晚冲过来,抱住她。“雾雾!你讲得太好了!”
温予雾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忽然顿住了。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沈知晚坐在那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瓶水,看着她。她愣住了。他怎么来了?他不是从来不参加文学活动吗?他朝她点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她没有看清是什么,但觉得是“很好”。她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和身边的人说话。
散会后,她走出会场,他在门口等她。
“你怎么来了?”她问。
“你跟我说过。论坛。”
她愣了一下。她告诉他了。他只是说“知道了”,没有说会来。但他来了。
“你专门来的?”
“刚好有空。”
她不信。他连图书馆都不去,怎么会来文学论坛。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觉得我讲得怎么样?”她问。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