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铺开纸,拿起笔。
青州知府林致远顿首。青州春耕误于勘界,各县缺种甚急。闻省库有早熟稻种,伏乞调拨若干,以济燃眉。致远在青州,百四十余万百姓之命悬于公一言。他日趋省,当泥首以谢。
写完,折好,封上。叫长贵进来。
“派快马送省里,不要耽搁。”
长贵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林致远坐在案后,看着那封私函。信送出去了,但他知道,等信到省里,等省里批,等种子从省库调出来、装车、运到青州——来不及。博兴的田等不了,高苑的秧苗等不了。他写了信,种子也不会更快到。他只是在尽人事。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边,继续批春耕的折子。
两天后,省里的人到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打头的是布政使司的经历,姓宋,四十来岁,瘦,话不多。后面跟着几个吏员,再后面是几辆大车,车上装着种子。
林致远迎上去。宋经历下了马,拱手道:“布政使大人让下官带种子过来,怕青州春耕耽误了。”
林致远站在那里。他写信求人,信还在路上,种子已经到了。布政使料到青州需要种子,人直接带着种子先来了。不是等他开口,是替他先想到了。这就是滴水不漏。他从前在刑部核卷宗,以为自己想得够周全了——证据链完整,律条适用,判词无懈可击。但那是纸上的周全。布政使的周全不在纸上,在人情里,在分寸里,在他还没开口就已经替他准备好的种子里。
他领了这份周全。
宋经历没有问春耕为什么耽误。他到青州,看了高苑的渠,看了博兴的种子仓库,看了临淄百姓补种的田。看完只说了一句:“布政使大人让下官带了几个人,通农事的,留在青州帮几天忙。”从头到尾没有问责两个字。
林致远知道这是敬着他。换一个人坐在这个位置上,布政使会不会提前备种子、派农事吏员、写私函说“宜善处之”,他不知道。他领了这份客气。以前他怕这个,现在他不怕了。他怕的是自己配不上。
宋经历留在青州帮着恢复春耕。通农事的吏员下到田里,教百姓怎么伺候补种的秧苗,怎么抢农时,怎么伺候那些淹过又活过来的苗。林致远跟着看,跟着学。他从前觉得种地是百姓的事,当官的把地界分清楚、把水渠修好、把赋税收齐就行了。现在他知道不是。地要耕,要养,要等,要抢。他以前不懂抢,现在懂了。
宋经历走的时候,钱穆备了礼。青州的土产,枣糕、山楂、几坛酒。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宋经历推辞了一下,收了。钱穆怎么做,怎么说,宋经历怎么推辞,怎么收——林致远站在旁边看着。钱穆做这些事做得滴水不漏,像布政使备种子一样。不是巴结,是人情,是分寸,是把事办成的那层油。他从前觉得这是虚文,现在他知道不是。
他亲自写了一封谢启,让宋经历带给布政使。
宋经历走的那天,林致远送他出城。宋经历上了马车,回过头。
“林大人,耽误的时日不多,补救得也快,不算什么大事。下官回去,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布政使大人让下官带句话——您在这边不容易,有什么事随时吩咐,省里一定尽力。”
宋经历的马车走远了,林致远还站在城门口。风从官道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忽然想,自己这些年到底在较什么劲。在刑部十年,没人给过他脸色。上峰夸他,同僚敬他,下属服他。他以为那是因为他案子办得漂亮——他确实办得漂亮,三百多件案子无一错漏。但宋经历今天让他看见了一件事。宋经历四十来岁,从五品,见了他这个四品知府,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怎么卖人情又不显得越位,拿捏得毫厘不差。这是练出来的。在官场里一天一天磨出来的。他林致远练过这个吗?没有。他不需要练。从来没有人让他需要练。为什么?他站在城门口,风把他的袍角掀起来。方晓的脸忽然出现在他脑子里。不是她凶巴巴的样子,是她蹲下去把他靴子扯下来,把他的脚摁进热水里,烫得他缩了一下,她摁着没让动。他以前觉得这是方晓的脾气——她就是这样的人,嘴上硬,手上疼。现在他忽然想,他在青州一年,钱穆、周赟、韩维,孙达、赵恒、郑桓,没有一个人当面驳过他。宋经历大老远从省城跑来,带着种子,带着农事吏员,从头到尾没问一句春耕为什么耽误。其实一直都是晓儿替他挡着风。他以为自己在裸身走官场,其实从来没有。他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靴子。靴面上沾着青州的泥,靴底磨薄了。他想方晓,他想,年底回京,他要跟方晓说一句话。说什么还没想好,但想说的念头,从城门口一路跟着他,跟回了签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