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自己写的那些——天时不对,人力不足,职分不通。都是事。都是手段。他把勘界误耕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拆,拆出来的是“怎么做错了”,不是“为什么错”。他定章程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积案不能等,想的是亲自下去一件一件勘,想的是不能再像去年那样批个“按律勘界”就放下。他想的所有事里,没有一件是错的。勘界对不对?对。亲自下去对不对?对。定章程派吏员对不对?对。他把所有对的事都做了,然后春耕误了。问题不在他做的事对不对,在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青州知府。青州知府定一件事,全府就跟着动。他定勘界,全府就倾力勘界;他说两件事并举,全府就硬撑并举。他以为他只是在做一件分内的事,不知道这件事会拽偏整个青州。钱穆把话咽回去,不是没有判断,是判断了之后选择了咽回去。为什么?因为他是知府。他说出来的话,在底下人耳朵里不是“商量”,是“定了”。他以为知府就是定章程、派吏员、亲赴现场,把事情做对就是称职。他错了。知府不是把事情做对的人,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时候做、做到什么程度的人。他到青州快一年,从来没想过这些。他以为自己认真做事就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案边,把灯挑亮。铺开纸,提起笔。
臣青州知府林致远谨奏:臣勘界误耕,请罪。臣前奏剖析天时、人力、职分三失,陛下仍以为未达根源。臣复思之,至于夜分。臣之病根,不在不识天时,不在不察人力,不在不通职分。在臣不知己为何人。臣到青州一年,以为知府便是定章程、派吏员、亲赴现场,以为把事情做对便是称职。臣不知知府定一事,全府即随之而动。臣定勘界,全府即倾力勘界;臣说两事并举,全府即硬撑并举。臣以为自己在做分内之事,不知自己正在拽偏全府。臣不知钱穆之所以咽回劝谏、各县之所以不敢报忧,皆因臣之言行已为全府视为风向。臣好在做事,全府便帮臣做事。春耕误了,无人敢说。臣以一人之勤,夺全府之心;以一人之认真,蔽百姓之需。臣读了二十多年圣贤书,未知知府之意,不配父母之官。臣之罪有三。一曰认身不清。知府是一府之主,臣一言一行,全府皆随之。臣不知己为风向,此认身不清之罪。二曰塞听自用。钱穆曾言两事并举恐力有不逮,臣未听;各县吏员抽赴界河,春耕遂松,臣未察;知县不敢报忧,百姓犹疑观望,臣不知。臣以一人之断,蔽全府之耳目,此塞听自用之罪。三曰错勘主次。春耕乃农政根本,勘界乃积案清厘,臣急于做事,遂以勘界夺春耕之时日,几误一府之农时,此错勘主次之罪。臣请陛下治臣之罪。臣不敢再以剖析二字塞责,唯剖心以呈。
臣此后行事,不列条款,不设章程,只问自己三事。臣为青州知府,所行可负此身否。臣为青州父母,所断可负百姓否。陛下不以臣卑鄙,拔臣于草莽,委臣以青州。臣之所为,可负圣心否。三事自问,分寸自生。臣若再犯认身不清、塞听自用、错勘主次之过,请陛下从重治罪,臣甘受鞭笞。臣致远叩首。
“送出去。”
折子送出去之后是等待。他白天在签押房批折子,晚上回到后宅,长贵端饭进来,他吃了。长贵把碗收走,他坐在窗边。老槐树的叶子浓绿浓绿的,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他不去想折子到了哪里、皇上看了没有、批了没有。他该做什么做什么。春耕的秧苗已经长起来了,他逐县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田里的水够不够,渠里的水通不通,百姓有没有再为界桩闹。他蹲在田埂上,手指插进土里。土是湿的,秧苗是绿的。
棠珩的私信是五月初到的。没有封套,没有落款,只一张纸,折了两折。林致远拆开。
棠珩的字。
乐安河滩地宽限起科一事,准了。已交户部办理,下不为例。你是青州知府,青州有先贤贾思勰,著《齐民要术》十卷。朕罚你抄一遍。一字一字抄,静思己过,体察农桑。
林致远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架子放着一部《齐民要术》。青州府学里找来的,刻本,书页泛黄,边角卷了。他从来没翻开过。他把书抽出来,翻开第一页。“齐民者,今言平民也。”他把书放在案头,铺开纸,提起笔。
从第一卷开始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