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夏天,热是湿的。
签押房坐西朝东,午后日头偏过去,墙皮晒得发烫,屋里像个蒸笼。林致远坐在案后批各县报上来的公文,汗从额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纸边上。他用袖子垫着手腕,不让汗洇湿纸面。钱穆站在旁边,把夏收的数字一个一个报出来。博兴比去年多了两成,临淄麦子收成好,乐安沙地试种绿豆,亩收比往年好了不少。林致远听着,笔没有停。
“乐安王老四那几亩地呢。”
“比去年多打了三成。邻居有几户跟着试了,收成都不错。”
林致远把笔放下,看着案头的青州府境图。乐安那片沙土地,他蹲下去抓过一把土。黄土从指缝间漏下去,风一吹就扬了。王老四说第四年第五年才算是块地。那是今年正月。现在绿豆收了,比往年多三成。
“明年能推广多少。”
“小半个县。”
林致远点了点头,把公文批了。钱穆退出去。
晚上回到后宅,长贵把饭端进来。他吃了,不知道什么味道。长贵把碗收走,他把《齐民要术》翻开,铺开纸,磨墨。棠珩的信上写得清楚。“一字一字抄。”陛下这是罚他。能写行书吗?受罚写行书,胆子再大也不敢。何况他胆子本来就不大。楷书行不行?也不行。这是要呈御览的东西。他思虑了一下,只能写馆阁体——他殿试写策论用的那种,端端正正,乌黑光亮,一笔一划都不能苟且,方显恭敬。
他落笔。“齐民者,今言平民也。”十个字。馆阁体讲究身正,身正才能笔正。腰背挺直,肩肘悬空,力从腰发,贯到笔尖。起笔要尖,行笔要稳,收笔要圆。他写了十个字,把笔放下,看着纸面。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会馆备考。每天天不亮起来磨墨,写到深夜。手腕酸了甩一下,眼睛花了揉一下,困了用凉水擦把脸。那时候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只知道不写不行。现在他是青州知府,坐在官邸里,点着灯,磨着墨,和当年一样。他不知道陛下什么时候要看,看不看,但他知道,他不敢不写。
他把纸铺好,继续抄。一页三百字。馆阁体不能快,每一笔都要送到,写快了笔画就浮。他一字一字写,写到手腕发酸就甩一下,写到眼睛发花就闭一下。长贵在旁边磨墨,磨了一砚又一砚。写到亥时,他算了算——十卷,九十二篇,按这个速度,每天抄到深夜,也要抄半年。半年。他把笔放下,让长贵去歇着。长贵退出去,他把门关上,坐回案前。墨还有半砚,他提笔继续。窗外梆子敲过了,又敲过了。写到子时,墨干了。他把笔放下,看着抄完的那几页纸。一页三百字,他抄了三页。九百字。全书十几万字。他把纸摞好,用镇纸压住,吹了灯,躺到床上。手腕还在跳,一下一下。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他醒了,没有叫长贵,自己点了灯,磨了墨,铺开纸。昨晚抄到子时,手腕的僵还没缓过来,握笔的时候拇指和食指之间的那块肉隐隐地跳。他没有管,落笔继续抄。抄到卯时三刻,长贵端水进来,看见他已经在案前坐着了,案头抄好的纸比昨晚又多了几页。长贵把水放下,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退出去。林致远把笔放下,净了面,整了衣冠,去签押房。
白天是公务。周赟来报伊河沟渠的进度,沿河几个县的渠系重新规划完了,该疏的疏了,该通的通了,该废的废了。林致远听完,问了几句,批了。午后博兴知县孙达来回事,说夏粮入库顺利,百姓交粮比往年痛快。林致远点了点头,孙达退出去。傍晚长贵把饭端进签押房,他吃了,继续批公文。
第三天。手腕的酸变成了疼。不是抄到第十页才疼,是落笔第一行就开始疼。酸从腕骨缝里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上走,走到肘弯,停在那里。他不敢甩手腕——馆阁体讲究笔势连贯,甩了笔势就断。只能忍着,让那根筋自己跳。抄到第十页,拇指和食指之间的那块肉开始自己跳,他控制不住。他把手垂在身侧,等那阵跳动过去。跳动过去了,手腕还在疼。他重新握笔,继续抄。
第五天。周赟来报,高苑有一段沟渠需要他亲自去看。他上了马,右手腕一使劲就疼,握缰绳握不住。他把缰绳换到左手,左手不习惯,马跑得歪歪扭扭。到了地方,周赟在前面引路,他跟在后面。沟渠是新疏的,水走得顺,两边的麦茬地翻过了,等着种秋粮。几个老农蹲在渠边,看见他来,站起来。他问了水够不够、渠通不通。老农说够,说通,说今年没再为水争过。他点了点头,往回走。上马的时候右手一撑,腕骨的疼窜上来,他咬着牙没出声,翻身上马。回到签押房,天已经黑了。长贵把饭端进来,他吃了,往后宅走。推门进屋,点灯,磨墨,铺开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