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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伏案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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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眼睛开始撑不住了。灯是油灯,火苗在灯罩里晃,纸上的字也跟着晃。他抄到天黑以后,眼睛开始发花,字迹的边缘晕开一圈光。他闭一下眼,睁开,把灯挑亮些。过了一会儿又花了,他再闭一下眼。到后来不是字在晃,是他的眼眶在疼。眼球后面,像有根线拽着,一下一下地跳。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继续抄。眼泪自己流下来,不是哭,是眼睛累了。他用袖子擦一下,继续抄。

第十天。后背开始疼。馆阁体讲究身正,他一开始腰背挺得笔直。抄到第三页,后背开始发僵。抄到第五页,僵变成酸,酸从腰椎往上升,升到肩胛骨之间,停在那里。他想靠一下,椅背太远,够不着。他只能坐着,腰背绷着,让那根脊椎自己撑着。撑到抄完当天的页数,他把笔放下,整个人往后靠,脊椎骨咔的一声。他坐了很久,等后背那阵酸劲儿过去。

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他坐在案前,墨磨好了,纸铺开了,笔搁在笔架上。他不想拿起来。手腕白天疼,晚上疼,握笔的时候疼,不握的时候也疼。他坐了很久,窗外的蝉叫着。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下来,提起笔。落笔第一行,手腕的疼从腕骨窜到肘弯,他把牙咬紧了。不是不想停,是停了再拿起来更疼。他继续抄。

过了几天,他开始让书吏帮他整理公文。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是想偷懒。每天抄完书,手腕的力气已经用完了,再批公文,笔画发飘,他自己都看不下去。他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堂堂青州知府,批出来的公文歪歪扭扭,成何体统。再说了,到青州一年多,没领过一文俸禄,府里没有幕僚可用。他只好把书吏叫来,让他先把公文分好类,自己光批,总比连批带整理强。头一个书吏把公文整理好,他看了几份,不对。他让人把公文抽出来,自己重新批。书吏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换了一个,还是不行。再换一个,也不行。不是书吏不仔细,是他批公文的习惯和别人不一样——他看公文先看落款,再看事由,然后翻到后面看附件,最后回过头来看正文。书吏整理的时候按日期排,按县排,排得整整齐齐,但和他看公文的路数对不上。他叹了口气,把书吏叫过来,一份一份告诉他们怎么排——先按事分,再按县分,急件放在最上面,不管日期先后。书吏应了,退出去。

第二天,书吏把重新整理的公文送来。他翻了翻,还是不对。他把公文放下,让长贵去叫韩维。韩维进来的时候,他正揉着手腕。韩维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缠着的布条——那是握笔勒出来的印子,他怕磨破了,让长贵找了块软布缠上的。韩维什么都没问,把公文接过来。林致远告诉他怎么分——急件,缓件,需要附件的,需要核查的。韩维听完,把公文抱走了。第二天韩维把分好的公文送回来。林致远翻开,急件在上面,缓件在下面,每一份都按他说的排好了。附件单独夹着,需要核查的地方用纸条标了出处。他看了一遍,没有需要改的。

“以后你来。”

韩维应了。

一个月。他抄完了第一卷。耕田篇,收种篇,种谷篇。他把抄好的纸摞齐,用镇纸压住。纸很厚,墨迹叠着墨迹。他翻到第二卷,水利篇。“凡春种,必待沟渠通,水脉调。”他抄到这句,笔停了。贾思勰说必待沟渠通、水脉调。他勘界的时候,沟渠还没通,水脉还没调。他急着勘界,百姓急着种地。他选错了。现在伊河的沟渠通了,水脉调了。他不是在抄书,他是在抄自己这一年。他把这句抄下来,继续往下抄。

夏天过去了。老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风里已经有了凉意。他算了算——十卷,他抄了一卷,第二卷刚开了头。还有八卷多。每天晚上回到后宅,磨墨,铺纸,提笔。手腕的疼已经习惯了。不是不疼了,是他知道疼到什么时候会麻,麻到什么时候会木,木到什么时候就感觉不到了。他握着笔,中指关节凹进去一块,拇指磨出薄茧。方晓喜欢他的手,说不像她哥那双握刀的手粗糙得能磨破绸缎。她把他的手指拉过去一根一根摸。有一回夜里,她从背后贴过来,把他的手拉到腰上,手指扣进他指缝里,手背贴着她温软的小腹。他看着手上的茧和凹痕,想,她还会不会把手贴上来。夏夜闷得透不过气,他把领扣松了松,身体里有块热的地方,散不掉。他把手张开又攥紧,攥紧张开,重新握住笔。铺开纸,翻开第二卷。他落笔。

他把手张开又攥紧,攥紧张开,重新握住笔。铺开纸,翻开第二卷。还有八卷多。

这天白天,按察使司的公文到了。秋审在即,按察使亲笔写信,措辞客气——林大人在刑部十年,秋审复核乃老本行,恳请拨冗来省。林致远把信看完,没有立刻回。他把信放在案头,坐了一会儿。

去年他去了。按察使一调,他把青州扔给钱穆,去济南待了四十多天。那些案子他审得得心应手,按察使给他写了“刑名精熟,堪当大任”。腊月回京,乾元殿里陛下的轻笑和训斥还在耳朵里。戒尺落下来的时候,棠珩说他在青州八个多月,一件事都没从头到尾办完过。考绩写的是“舍本逐末,政务荒疏”。月前请罪折写了三遍才写到位。《齐民要术》抄了一卷半,手腕上的茧还在。今年他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不是不想帮按察使,是他不能再把自己当成刑部郎中。他是青州知府。秋审复核是他熟悉的东西,正因为他熟悉,他才不能去。他去了,就是又走回老路上。但也不能直接驳按察使的面子——人家写信来是客气,是敬他。他把信收好,再想想怎么回。

晚上回到后宅,他铺开纸,翻开《齐民要术》。第二卷,水利篇。还有八卷多。他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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