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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荐贤赴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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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察使的信搁了三天。

林致远每天早晚打开抽屉拿《齐民要术》,那封信就躺在旁边,已经拆过了。白天签押房里公务一件接一件,他批完夏收的尾巴,批秋粮的预估,批各县报上来的沟渠进度。晚上回到后宅,磨墨,铺纸,抄书。手腕的疼从腕骨窜到肘弯,他缠着布条继续抄。

他想了三天。不是不想帮按察使,是青州他放不下。秋收正在节骨眼上,各县的粮要入库,沟渠刚通了水,乐安沙地轮作明年要推广。他一件一件在心里过,过完了,知道自己实在不能走。

他铺开纸,提起笔。

按察使大人钧鉴:青州秋收在即,职不敢离府。府推官韩维,在青州佐理刑名数年,心思缜密,律条精熟,职所阅卷宗皆经其手。此人可当秋审复核之任。非敢以属吏塞责,实见此官可任。大人试以案卷付之,观其审断。若有不逮,致远在青州,随时可问。

写完,看了一遍。从前写这种信,他只会写“职不敢离府,府推官韩维可当此任”。现在他多写了几句——韩维的资历,推荐的理由,后续的保证。不是巴结,是周全。他把信封好,叫长贵进来。“送省里。”

第二天,他把韩维叫到签押房。韩维站在案前,一如既往话少。林致远没有绕弯子。

“按察使司借调人去协理秋审,本府推荐了你。”

韩维抬起头。

“你在青州核了几年的卷宗,心思缜密,律条精熟。秋审核的是人命,你去了只管放手核。本府知道你能核。”

他停了一下。

“拿不准的,随时来信问。”

韩维站了很久,应了一声。退到门口,林致远叫住他。“韩大人。”韩维站住。林致远停了一下。“好好核。”

韩维喉结动了动,应了一声,退出去。

林致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高兴,也舍不得。但韩维在青州待了几年,心思缜密律条精熟,这样的人不该一直窝在府衙里。他不能因为自己用着顺手,就把人按住不放。

过了几天,按察使的回文到了。措辞客气,准了韩维赴省协理秋审。林致远把回文看完,放在案头。韩维走的那天,他送到府衙门口。韩维行了个礼,翻身上马。林致远站在门口,看着马蹄扬起的土落在官道上,渐远渐散。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签押房。桌上公文摞着,韩维那杯没喝完的茶还搁在案角,凉了。他看了一眼,让长贵收了,铺开纸,继续批。

过了几天,周赟来报伊河沟渠的收尾进度。沿河几个县的渠系全部贯通,该疏的疏了,该通的通了,该废的废了。今年夏天没再为水争过,秋粮的墒情也比往年好。林致远听完,问了几句,批了。周赟退到门口,停了一下。“大人,高苑那段老渠,周文炳大人在时年年清,年年淤。今年重新规划了走向,百姓都说,这回算是通了。”林致远没有抬头。“是周大人打下的底子。”周赟站了一息,退出去。

午后,乐安知县郑桓来回事。沙地轮作推广的事,王老四那几亩绿豆收了之后,邻居有几户跟着试,收成都不错。明年能推广到小半个县。林致远点了点头。钱穆把秋粮预估的数字报上来,比去年多了不到一成,不多,但稳。林致远一份一份看,批了。

秋深了。老槐树的叶子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他每天晚上回到后宅,磨墨,铺纸,翻开《齐民要术》。手腕上的布条换了又换,中指关节的凹痕越来越深,拇指上的茧从薄变厚。他握着笔,一笔一划。

十月,兵部火票和户部名单同时到了。

省里转发的公文:明年大计,各府知府及同知、通判、推官均需赴省,由巡抚、布政使、按察使预核本府政务,再行定夺进京述职人选。令各府于十一月二十日前到省。

林致远把文书看完,放在案头。大计。到明年四月,他来青州就满两年了。头一年挨了打,考绩“舍本逐末,政务荒疏”。第二年请罪折写了三遍,《齐民要术》抄了大半。明年大计,赴省在即。

赴省之前,他把各县又走了一遍。博兴,临淄,乐安,寿光,高苑。每到一个县,先问秋粮入库,再问冬麦播种,然后问百姓还有什么事。知县们一一答了,他听完,点头,去下一个县。到乐安的时候,郑桓陪他去看了王老四的地。绿豆收过了,地空着,等着种冬麦。王老四蹲在地头,看见他来,站起来。他问明年轮作能推广多少,王老四说小半个县没问题,种子县里备下了。林致远点了点头,蹲下去,手指插进土里。土是沙的,攥在手里还是散,但王老四说今年绿豆收了之后,地里留的根烂了,土比去年肥了些。他把土松开,站起来,拍了拍手。临走的时候王老四叫住他。“大人,明年还来不?”林致远站住。“来。”他没有回头,但把那个字咬得很重。

回到青州,他把钱穆叫到签押房。钱穆留府,以同知身份署掌府印,周赟协理。各县但有急务,快马报省里。他一件一件交代,钱穆一件一件记。交代完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韩维不在,刑名上的事你俩多上心。寻常案子按律判,拿不准的,飞递报我。”

钱穆应了。周赟也应了。

晚上回到后宅,他铺开纸,翻开《齐民要术》。赴省在即,他把书和纸笔收进包袱里。

十一月十八,林致远到了济南。

不是他不想早走,是青州的事一件接一件,放下这件又想起那件,总觉得还能再安顿得妥帖些。钱穆催了他两次,说再不走要误日子了,他才把包袱扎紧,上了马车。到济南时,离限期只剩两天。

馆驿里已经住了几位知府。他刚安顿下,长贵便进来报,说韩维韩大人来了。林致远让他进来。

韩维穿着按察使司的吏服,人瘦了些,精神倒好。进门先行了个礼,林致远让他坐。韩维没有坐,站着把按察使的话带了——按察使大人说,林大人远道辛苦,今晚先歇着,明晚济南赵知府做东,在聚贤楼给各府知府接风,布政使岳大人、按察使姜大人都到,请林大人务必赏光。林致远点了点头。

韩维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包东西,打开,是一对棉布护腕,厚实,针脚细密。说是按察使衙门一个老书吏常年抄写,手腕也疼,自己缝的,托他带给林大人。林致远接过来,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说替我谢他。韩维应了。林致远问他在按察使司怎么样。韩维说还好,核了秋审,按察使大人让跟着进京。林致远说好好核。韩维应了一声,行了个礼,退出去。

第二天晚上,聚贤楼。

济南赵知府做东,包了二楼整层。林致远到的时候,登州李知府、莱州孙知府已经在了,正坐在窗边喝茶。兖州张知府随后到,进门和赵知府寒暄了几句,在东昌王知府旁边坐下了。王知府端着茶盏,喝一口,放下,又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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