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远进门,赵知府迎上来,说林大人到了,一路辛苦。林致远回了一礼,说赵大人客气。赵知府引他入座。座次是赵知府排的。西三府的知府坐在岳夔右手边,东三府的坐在左手边。青州排在东三府最末,林致远按理该坐下首。但赵知府把他排在了按察使姜纲旁边。
林致远看了一眼座次,没有动。赵知府笑着说,今晚西三府和东三府的兄弟们都齐了,交错着坐,热闹。林致远便坐下了。
布政使岳夔和按察使姜纲是一起到的。众人起身行礼。岳夔五十出头,面白,须长,说话慢,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他走到主位,没有立刻坐下,扫了一眼座次。赵知府站在旁边,笑着引座。岳夔看了一眼林致远坐的位置,没有说什么,坐下了。姜纲四十多岁,瘦,话不多,走到岳夔左侧坐下。他坐下之后,转过头看了林致远一眼。
“韩维在青州的时候,核了多少卷宗。”
林致远说:“日常卷宗皆经其手,积案已清。”
姜纲点了点头。“秋审核得不错。林大人会用人。”
这话说得不轻。席间安静了一瞬。赵知府端着杯,看了一眼林致远,又看了一眼姜纲。岳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林致远说,是韩维自己心思缜密、律条精熟,职不敢居功。姜纲没有再说什么。
岳夔放下茶盏,转向林致远。“林大人什么时候到的。”
“昨日。”
“青州秋粮入库了没有。”
“入了。比去年稳中有升。”
岳夔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数字。他问这几句,语气不重,像聊家常。赵知府坐在岳夔右侧,殷勤而不谄媚,斟酒布菜,话不多,刚好。敬酒的时候站起来,端杯,说一句得体的话,喝完坐下,不抢话,也不冷场。岳夔端杯,众人跟着端。姜纲端杯,众人也跟。
林致远坐在姜纲右侧,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赵知府的殷勤,张知府的沉默,王知府的坐立不安,李知府和孙知府的不争不抢。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自己该做的事。他以前觉得这些都是虚文——敬酒、寒暄、客气话。现在他知道不是。是人情,是分寸,是把事办成的那层油。赵知府排这个座次,让他坐在姜纲身边,不是因为他年资够,是因为姜纲用了韩维,岳夔去年给他调过种子。赵知府知道这些,所以把他排在这里。这就是周全。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酒过三巡,岳夔放下杯子,说今日就到这儿,诸位回去好好歇着,预核的时候巡抚大人亲临。众人起身,送岳夔和姜纲下楼。赵知府送到楼梯口,岳夔摆了摆手,他停住了。
第三天,预核。
布政使司正堂,巡抚周瑾居中而坐。他六十七了,头发全白,腰背挺直,坐在那里像一截老松。岳夔在左,姜纲在右。两司参政、参议、副使、佥事分列两侧,各府政务条陈已提前誊录成册,人手一份。
岳夔先开口,说各府陈述,按人口、钱粮、刑名、水利、农桑的顺序来。说完了,两司有疑问的当场问。各府回去之后,把陈述稿整理成文,送两司审核。
头一个是济南府赵知府。他把条陈呈上去,人口、钱粮、刑名、水利、驿传,一条一条说。条理分明,数字一口清。说完了,户房参政问了句省城附郭的耗羡怎么摊的,赵知府答了。姜纲问了几句驿传的事。岳夔让他下去了。
第二个是东昌府王知府。他照着赵知府的模式陈述,人口、钱粮、刑名、水利,一条一条往下顺。说到黄河故道沿岸几个县的人口数字时,自己先顿了一下。户房参政追问了两句,他答了。姜纲没有问。岳夔让他下去了。
第三个是兖州府张知府。陈述到鲁南几个县夏收数字时,户房参政打断了他,问去年鲁南报了水灾,免了三成田赋,今年夏收到底恢复了几成。张知府报了个数,参政没有接话,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周瑾的茶盏刚端到嘴边,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喝。姜纲问了句刑名上的事。岳夔让他下去了。
轮到青州府。林致远走进去,行了礼,把条陈呈上去。人口,青州府在册一百四十七万余,各县数字逐一报了。钱粮,比去年稳中有升,夏收秋粮的数字都列了。刑名,积案已清,日常卷宗皆经推官韩维核讫。水利,伊河沟渠重新规划,沿河各县今年没再为水争过。农桑,乐安沙地试种绿豆,亩收比往年好了不少,明年能推广到小半个县。
说完了。堂上安静了一息。
户房参政翻着册子,问了一句:乐安沙地轮作,绿豆收了之后种什么。林致远说冬麦。参政问沙地种冬麦收成怎么样。林致远说王老四试了一年,邻居几户跟着试,都成了。参政点了点头,又问伊河沟渠重新规划后,沿河几个县的灌溉面积增加了多少。林致远说,三成七。参政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没有再问。
姜纲没有问。水利副使问了句高苑那段老渠的走向,林致远答了。
周瑾的茶盏搁在手边,一直没端起来。他听完林致远的陈述,听完两司的提问,听完林致远的回答。茶盏搁在那儿,没动。
岳夔说,下去吧。林致远行了个礼,退出去。
登州府、莱州府依次陈述。户房参政问了登州海防屯田的人口和亩数,问了莱州盐场灶户的户籍管理。姜纲问了登州几件积案,问了莱州盐运沿途的私盐稽查。两府知府一一答了。
从头到尾,周瑾没有说一句话。各府知府自己陈述,两司有疑问的当场问。问完了,他手里的茶盏搁在那儿,下一个。各府的陈述模式都是跟济南府学的,但学得怎么样,陈述完了提问的时候能不能站得住,就是各府自己的斤两。
预核全部结束后,岳夔在签押房里召集各府知府,宣布进京名单。林致远在列。韩维也被姜纲列入了进京名单。周瑾坐在上首,听完名单,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他看了林致远一眼。只一眼。
岳夔最后说,进京之后,吏部问什么就答什么,各府在省里怎么陈述的,到京城就怎么陈述,务必实事求是。众人都应了。
晚上岳夔在府里设宴饯行。座次和聚贤楼那晚一样——济南赵知府右首,青州林致远左首。张知府和王知府坐在林致远下首。林致远入席的时候,看了一眼座次。赵知府已经在右首坐下了,正和岳夔说话。林致远站了一息,在左首位坐下了。
散了席,林致远往回走。韩维在廊下等着,把一叠文书递过来,说是按察使司的旧档,历年大计各府陈述的格式和范例,姜大人让带给林大人的,进京之前可以看看。韩维行了个礼,退出去。
回到馆驿,长贵已经把包袱收拾好了。他把《齐民要术》拿出来,铺开纸,磨墨。进京之前必须抄完,还有最后几卷。护腕的棉布厚实,贴在手腕上,稳当。他想起青州。想起钱穆、周赟、韩维,想起博兴的界桩、临淄的渠口、乐安的沙土地。想起正月十八站在冰河里的冷,想起抄书抄到子时手腕的跳。他把笔握紧,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