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不甘心地坐下来。方振山看着她。这个小女儿生下来就没了娘,他带在身边的时间最少。那些年他忙着带兵打仗,方宴是长子,他管得最严;方晴是长女,懂事早,不用他操心。只有方晓,他总觉得亏欠,管得少,惯得多。惯到三十多岁了,还是这副脾气,什么事都凭自己痛快。
他瞪了她一眼。“干什么去。各省官员进京述职,自有章程。山东的官员全住在驿馆,布政使、按察使、各府知府,都在。你去干什么。”
方晓说:“我不去,我让人送点东西过去。驿馆什么都没有。”
方振山的声音压低了。“思虑不全。他同僚都在驿馆住着,全省官员都在,你大包小包送过去,让人家怎么看他?他是来述职的,不是来探亲的。你这一送,满驿馆都知道,林致远的夫人是定国公的女儿,皇后娘娘的胞妹。他做什么都是靠岳家。他在青州干了两年,伊河的水争平了,乐安的沙地种上绿豆了,考绩翻过来了——你这一送,人家只看你,不看他。你是替他争脸,还是替他招风?他干点什么,多少人盯着。风大了,他站不稳。”
方晓没有说话。
方振山转向门口。昭月、昭明和方澈站都在那儿。方振山看了一眼昭月。“你们也不许去。谁也不许去驿馆。”昭月低下头,昭明和方澈安安静静站着。
方振山站起来。“送你娘回去休息。”
昭月上前扶住方晓。方晓站起来,回了屋。
今天一整天,方晓在屋里坐着。昭月进来过两次,第一次端着点心,第二次端着茶。方晓没动。昭月把东西放下,退出去。天黑了。方晓坐在窗边,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灯笼光照着,影子落在地上。她听见风声,听见隔壁院落的说话声。她觉得自己听见了脚步声——林致远的脚步声,他走路不重,但稳,一步一步,和那些年他从刑部回来时一样。她抬起头。又听见一声,很低,像是丫鬟在叫“大人”。她垂下眼,觉得是听错了。
门开了。
方晓抬起头。林致远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她去年给他新絮的棉袍,肩上落着更深的露重。京城的腊月,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带着他身上的寒气。肩膀宽了,腰背挺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青州的风吹了两年的树。脸上棱角更分明了,眼神比从前沉,比从前定。
方晓看着他——疑问,心疼,委屈,一古脑儿涌到嗓子眼。他怎么半夜回来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问出来。
林致远上前一步,手绕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她的额头撞在他肩膀上,皂角的味道混着更深的露气。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箍得很紧,像怕她跑了。
他把下巴抵在她头发上,她伸手攥住他棉袍的后襟,攥得指节发白。他的嘴唇从她头发上滑下来,落在她额角,落在她眼皮上,落在她鼻尖。她的睫毛在他嘴唇下颤动。他的手从她腰间移上去,掌心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里衣,她整个人都在他掌心里。她的呼吸乱了,他的呼吸也乱了。他低下头,嘴唇覆在她嘴唇上。她回应了他。
灯苗晃了晃,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