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致远就醒了。不是睡足了,是身体的习惯——在青州每天这个时辰起来抄书,手腕的酸疼比鸡鸣还准。他睁开眼,头顶是陌生的承尘。愣了一息,才想起这是定国公府。方晓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头发散在他胸口上,呼吸匀长。他侧过头看着她,鼻尖抵着她的头发。皂角的味道。想把手抬起来,右腕的酸疼从腕骨窜到肘弯。他忍着,没有出声,把手慢慢放回被子底下。方晓动了动,胳膊肘碰了一下他的右臂。他闷哼了一声。
方晓睁开眼,愣了一息,随即撑起身子。“我压到你了?”
林致远没言语。方晓把他的手腕拉过来,两只手握住,轻轻揉。她的手指是温的,昨晚也是温的。揉了一会儿,那股酸疼慢慢松下来。
“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
方晓的手没停。他看着她低头揉他手腕的样子,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他能看见她鼻尖上那一点很淡的光。她揉着揉着,嘴角弯了一下,又抿住了。
“我去给爹请安。你再躺会儿。”
方晓的手停住了。他把手腕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坐起来。地上衣裳落了一地——他的棉袍,她的裙子,腰带搭在椅背上。他看了一圈,没有去捡。
方晓裹着被子坐起来,看了一眼地上,又看了他一眼,嘴角压不住。她披了件衣裳下地,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新袍子——藏蓝的,月白的,一件冬衣,一件春衫。她伸手翻了翻,抽出那件藏蓝的,又弯腰从地上的衣裳堆里把他的腰带捡起来,一起递给他。
“新做的。”
林致远接过来。袍子是新的,袖口收得刚好,肩宽也刚好。她把他的尺寸记在心里,他不在的时候,衣裳照样一件一件做。他把袍子穿上,系腰带。方晓坐回床边,把头发从领口里撩出来,慢慢梳。他系好腰带,转过身,她正把簪子插进发髻里。两个人各穿各的,各梳各的,谁也不说话。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镜子照着两个人——他穿着新袍子,她梳好了头。方晓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堂。方振山坐在上首,正端着茶盏,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林致远跪下去请安。方振山没有立刻叫他起来,就那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又哼了一声。
“起来。”
林致远站起来,在旁边坐下。方振山没有再看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昭月从外面跑进来。“娘,早饭——”她看见林致远,脚步猛地停住,愣了一息,然后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爹!您回来了!”林致远被她拽得身子一歪,方晓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肩膀。昭月仰着头,眼睛亮亮的。林致远低头看着她,伸出手,在她脑袋上按了一下。
“多大了。”方晓说。
昭月没理她娘,抱着林致远的胳膊不撒手。昭明和方澈也从外面进来。昭明看见林致远,站住了,叫了声爹。林致远点了点头。方澈叫了声姑父。林致远也点了点头。
早饭摆上来。昭月坐在林致远旁边,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
“爹,您怎么回来的?我怎么没听见动静。”
林致远的筷子顿了一下。昨晚——他坐在驿馆窗边,手搁在膝上,方澈那声“姑父”在脑子里转。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又坐下。驿馆的院子里空荡荡的。他坐了很久,忽然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不知道为什么走着走着就到了方府门口。灯笼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推开门,方晓站在廊下,灯笼光照着她。然后他走过去,然后——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方晓把一筷子菜塞进昭月碗里。“吃饭。”
昭月看看她爹,看看她娘,又看看她爹,低下头,耳朵尖红了。“哦。”埋头吃饭,不问了。
早饭快吃完的时候,长贵从外面进来,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点压不住的笑意。“大人,岳大人让小的带话,这两日请大人自行安排,有事换人来叫。”林致远说知道了,又吩咐长贵去驿馆把《齐民要术》拿来。长贵应了一声退出去,走到门口脚步都是轻快的。方振山端着茶盏,没有看任何人。方晓低着头扒饭,耳朵红了。
吃完饭,林致远站起来。
“爹。我进宫给陛下请安。”
方振山看着他,嗯了一声。
林致远派人去递牌子。回话很快来了——今日皇上和内阁议事,不得空。明日十九,有朝会。皇上说,这几天让林大人好好陪陪夫人,不必着急。得空派人来传。
林致远把回话听完,站在廊下。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芽苞裹在褐色的苞片里。方晓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就好好陪我。”
他没有接话。她的手从袖子里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手背。他把她的手握住了。
下午,长贵把《齐民要术》从驿馆取回来了。林致远接过来,放在案头,又把包袱里那对护腕拿出来,套在手腕上。棉布厚实,针脚细密,贴在腕骨上稳当。方晓坐在旁边,看着他把护腕戴好。
“手腕怎么了。”
“没事。抄书抄的。”
方晓没有追问。她的手在他手腕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她伸手把那摞抄好的纸拿过来,一页一页翻。馆阁体,端端正正,乌黑光亮。她把纸放下,转头看着长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