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贵。”
长贵站在门口,看了林致远一眼。“夫人。”
“你们大人抄这干什么?”
长贵又看了林致远一眼。林致远轻轻摇了摇头。长贵把目光收回来,低着头不说话。
方晓看见了。她站起来,走到长贵面前。“看他干什么。我问你话。”
长贵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陛下让大人抄书。《齐民要术》,十卷,一字一字抄。大人白天在签押房批公文,晚上抄到亥时,有时候抄到子时。抄了大半年了。”
方晓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转过身看着林致远。林致远坐在那儿,手搁在膝上,护腕下面露出中指关节的凹痕。
“长贵,把那些东西收拾收拾,扔了。”
长贵愣住了。“夫人——”
“扔了。我让你扔了你就扔了。”
长贵站在那儿,看看方晓,看看林致远,又看看案头那摞抄好的纸。“那大人不就白抄了……”
方晓瞪了他一眼,长贵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林致远看了长贵一眼,长贵会意,赶紧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方晓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的。林致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别过脸去,不看他。他把她的手拉过来,她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我现在进宫,去找姐夫——”
“晓儿。”
他的声音不高,但她停住了。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凉凉的。
“还差多少。”
“半卷。”
方晓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手——中指关节的凹痕,护腕下面隐约露出的茧。
“不抄了。半卷也不抄了。”
林致远没有接话。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
“不是因为陛下罚我。是我想抄完。耕田,收种,水利,种瓜,种桑。贾思勰是青州人,我在青州当知府,这些都不懂。抄了大半年,抄懂了。不是陛下让我懂的,是我自己想懂的。”
方晓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沉的,定的,和从前不一样。
她把手抽出来,走到案边,把纸铺开,把墨磨好,把笔搁在笔山上。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旁边。
“抄。”
他愣了一下。
“看什么看。抄啊。我看着你抄完。”
他走过去,坐下来,拿起笔。翻开《齐民要术》,铺好纸。方晓坐在旁边,看着他。他提起笔,落下去。手腕的酸疼从腕骨窜到肘弯,他没有停。方晓看着他的手腕,看着护腕下面那截皮肤隐隐发红,没有说话。
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抄完当天的页数,把笔放下。方晓把抄好的纸拿起来,一张一张看。看完了,摞整齐,用镇纸压住。
“还有多少。”
他翻了翻。“最后几页了。”
“明天抄完。”
“嗯。”
晚上,她把灯又挑亮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