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

林致远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棠珩，是案上那把戒尺。乌木的，油亮亮的，边角磨得圆润。去年腊月就是这把尺子，棠珩拿在手里，打了十四下。后来棠珩说“一顿打攒着，回来还你”，尺子便一直搁在案头。他跪下去，膝盖落在金砖上，闷的一声。目光从戒尺上移开，叩首。

“臣青州知府林致远，叩见陛下。陛下圣躬安康。”

棠珩坐在御案后面，没有立刻说话。林致远从身侧捧出抄本，青布裹着，上面打着一个结。双环结。两个环扣在一起，紧紧咬着，不勒，不易散。棠珩接过去，目光落在那结上，手顿了一下。他认得这个结。他没有说什么，低头解开双环结，打开青布。里面是抄好的《齐民要术》，馆阁体，端端正正，乌黑光亮，一笔一划都不苟且。他翻了几页，合上。

殿内安静了几息。和去年一样的沉默。林致远跪着，气息沉稳。

棠珩翻开书，手指点了点某一页。

“水利篇。背。”

林致远跪着，一句一句背下去。从“凡春种，必待沟渠通，水脉调”背起，到“水田宜早，旱田宜晚”，到“凡耕高下田，不问春秋，必须燥湿得所为佳”。他的声音不高，但稳。背到种谷篇，他背到“绿豆小豆底为上，麻黍胡麻次之”，声音忽然顿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背下去。

背完了。殿内安静了几息。

棠珩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书合上，放在案边。

“你那个‘臣不知己为何人’，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臣是青州知府。臣定一事，全府随之而动。臣是风向。”

棠珩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他沉默了一息，又问：“那你知道，你这个风向，能吹多远。”

林致远愣了一下。他答不上来。他只知道自己是青州的风向，定了章程全府就跟着动，勘界误耕之后他知道了自己不能乱动。但风向能吹多远——他从来没有想过。

棠珩没有追问。他看了林致远一眼，话锋一转，问起青州的人口、钱粮、刑名、水利、农桑。林致远一一答了，数字一口清。棠珩听完，点了点头。

“界河争地，你分水种树。荒地起科，你蹲下去抓土。乐安沙地轮作，你让百姓试种绿豆。你在青州做的这些事，朕在京看见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下去。

“可你想过没有——今天界河争地，你画一条线。明天荒地起科，你宽限两年。后天呢？你离任之后呢？换个知府，一切照旧。朕在朝堂上坐了十几年，看见的奏报，年年都在争地、争水、争界。”

他停了一下，看着林致远。

殿内安静了一息。林致远跪着，没有立刻接话。棠珩没有再说。

林致远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他听懂了。皇上不是在问他，是在等他。等他开口，等他想清楚，等他主动。他沉默了几息，叩首。

“臣……。”

他想说“臣明白了”，但他其实还没明白。棠珩没有追问。

棠珩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今年山东的考评，吏部和巡抚给你什么等次，朕不管。朕对你，单独有把尺子。”他声音不高。“你在朕这儿，没有优。什么时候朕觉得你行了，什么时候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