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四年,正旦。
寅时,承天门内外灯火如昼。百官朝服,鱼贯而入,靴底踏过金砖,声响沉沉,如国脉搏动。丹墀之下,四方使臣按国序列,礼服斑斓,神色肃然。远处钟鼓楼传来第一声钟鸣,浑厚悠远,震开腊月残寒。九响之后,鼓声渐起,一重一重,传遍九城。
棠珩御衮冕,登太和殿。风入丹陛,冕旒微动,步履不曾有丝毫迟疑。殿下,大皇子棠泽、二皇子棠澄分列左右,衣冠严整,神色端凝。在京文武百官按班列序,跪伏于后,山呼万岁。声出殿门,漫过宫墙,涌向万里江山。
殿外,积雪初霁,朝阳东升。贡使献上的方物陈列于丹墀之下,有西域名马、南洋明珠、北疆貂裘。礼官唱报国名,一长串,念了许久。
正月里,青州没有紧急政务送来,林致远难得清闲。白天按吏部安排过堂,剩下的时间便都耗在方府。陪昭月说了几回话,那丫头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他听着,偶尔应一句。陪昭明看了几回书,那孩子安安静静坐在旁边,他也不多话,父子俩各看各的。方晓坐在旁边,手里剥着橘子,剥好了塞给他一瓣,自己吃一瓣,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方澈当值不在,他问了句,方晓说他现在忙,十天半月回不来一趟。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离京前几日,林致远去书房给方振山请安。
方振山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他看见林致远进来,把书放下。
“坐。”
林致远坐下。方振山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青州这一年,怎么样。”
林致远说:“还好。”
方振山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别的。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那是北境边关图,不是青州府境图。他背对着林致远,站了一会儿。
“当年我在雁门关,手下几员大将。单打独斗,个个是英雄。打群仗,谁也指挥不动谁。”
他转过身,看着林致远。
“后来我把他们叫到帐子里。跟他们说——仗不是一个人打的。谁擅长前锋,谁擅长侧翼,谁擅长断后。你们自己说。说完了,我定的规矩:前锋冲,侧翼跟,断后掩护。谁不听的,军法从事。”
他看着林致远。
“仗是这么打的。”
他没有再说第二句。转身走回案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再看林致远。林致远站起来,行了一礼,退出去。方振山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离京前一天晚上,方晓在屋里给他收拾行囊。
林致远站在旁边,帮不上忙,看着她把衣裳叠好塞进去,把银票一沓一沓码整齐。他看见那厚厚一沓,想说点什么,方晓没让他开口。她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进他手里。
“钱给你。回去雇几个幕僚。别什么都自己干。累死了,我可不守寡。”
林致远张了张嘴。“晓儿——”
方晓没让他说话。她把一件厚棉袍塞进包袱里,头也不抬。
“还有,长贵一个人不够。你再不雇人,是不是等着我给你纳妾呢?端茶倒水伺候笔墨,夜里还能暖——”
“晓儿。”林致远打断她,耳根已经红了。
方晓抬起头,瞪着他。“不要就自己雇。”
“那也用不了这么多。”林致远说。
“用不了?留着给谁?”
林致远不说话了。方晓把包袱系好,打了个结,紧紧咬着。
包袱收拾完了。屋里安静下来。她站在那儿,看着他,忽然不凶了。林致远上前一步,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没有挣,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手绕过她的腰,收紧了。
“明天走。”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怀里传出来。
“嗯。”
“那还不吹灯。”
灯苗晃了晃,灭了。
回到青州,已是二月初。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钱穆和周赟已经候着了。两人迎上来行了个礼,钱穆道:“大人一路辛苦。春耕的事,下官明日带着详细数字去签押房汇报。”
林致远摆了摆手。“不用明日。今日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