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穆随即把春耕的数字报了——种子、耕牛、农具,各县的数字都齐了,比去年提前了半个月。林致远听完,点了点头,又问:“沟渠呢?”
周赟接过去,把沟渠清淤的进度报了。沿河几个县的渠系去年已经贯通,今年开春只需要疏通淤积的部分,人手足,干得快。林致远听完,又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问。回到签押房,坐了一会儿,把乾元殿里棠珩说的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今天界河争地,你画一条线。明天荒地起科,你宽限两年。后天呢?你离任之后呢?”
第二天,他把钱穆叫来。
“我过几天下去走走,看看各县的春耕和春汛。你们各忙各的,不要耽误正事。我带长贵去就行,不用人陪。”
钱穆应了,又问:“大人要去哪些县?”
“都走一遍。什么时候走,走到哪,不一定。你们不用管我。”
钱穆没有再问。他跟在林致远身边两年多了,知道这位大人的脾气——他说不用陪,就是真不用陪。
林致远又去了周赟那里,问了问沟渠的事。周赟说,今年的水情比去年好,开春化雪后水位正常,只要不连着下大雨,春汛问题不大。林致远点了点头,说:“我下去看看,你不用跟着。该清淤的清淤,该通渠的通渠,别耽误。”
周赟应了。
回到签押房,林致远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招聘告示。青州府要雇幕僚,管账的、管文书的、懂农事的都可以。
长贵站在旁边磨墨,看了一眼告示,问:“大人,您要雇几个人?”
“先雇一个。”
“一个够吗?”
“先雇一个试试。好的话再说。”
告示贴出去,来应聘的人不少。林致远亲自面,一个一个问。问到最后,他留下了一个人。
陈平,青州乐安人。二十来岁,瘦,话不多。早年管过账,后来在乡下教过几年书,家里有几亩地,自己种。林致远问他话,他答得实在,不虚不飘。
林致远问他:“你在乡下教过书,也种过地。青州的百姓,最怕什么?”
陈平想了想。“最怕官府量地。”
“为什么?”
“量完了就要加税。青州在册的田亩,用的是承平二年的旧档。十几年了,河道改了,滩地淤了,百姓开荒了,实际种的地比在册的多,但没人敢报。一量,露了底,税就上去了。”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历任知府都不量?”
“不敢量。”陈平说,“量了就得改,改了就得罪人。”
“那你说,怎么量?”
陈平说:“先从一县开始,选几个村试点。量完了,数字贴村口,让百姓自己看。该多少是多少,隐田补上,以前的不追。百姓认了,再往下推。”
林致远看着陈平。“你是乐安人?”
“是。”
“乐安哪个村?”
“王老四那个村。”
林致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回到青州后第一次笑。
“明天来。”
陈平行了个礼,退出去。
长贵站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这人说话跟大人一个调调。”
林致远没理他。窗外,老槐树的芽苞还没有绽开,但枝丫的顶端已经鼓起了米粒大的嫩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