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林致远带着长贵出了青州城。
安丘他来过一次。承平十二年秋天，他刚上任不到半年，把青州府各县走了一遍。那时候韩荣的案子刚处置完，安丘知县的位置空着，县丞顾徵主持县务。林致远在县衙坐了一个时辰，把该交代的事交代了——清查韩荣旧账、清退被夺田地、核安丘田亩数字。顾徵一一应了，说“下官一定尽力”。
一年半过去了。顾徵的文书来了好几封，都说“正在办理”。到底办得怎么样，林致远没亲眼看过。这次他要去看看。
“明天去安丘。”林致远把图收起来。
长贵应了一声，又问：“大人，要不要先递个话？”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长贵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他跟着林致远从刑部到青州，知道大人的脾气——越是不让准备的，越是要看。上次去安丘，顾徵在城门口迎了二里地，衙役开道，百姓回避，大人想看的东西一样没看到。这次大人学精了。
二月初九，天还没亮透，林致远和长贵到了安丘地界。
他没有进城，先在城外转了一圈。官道两旁的麦田返青了，绿茸茸的一层。他下了马，沿着田埂往里走。麦苗刚返青，还矮。他蹲下来，手指插进土里。土是湿的，攥在手里能成团。
一个老农扛着锄头走过来，看见林致远蹲在地里，上下打量了一眼——穿着寻常的灰布袍子，不像有钱人，但也不像种地的。“看麦子呢？”
林致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老丈，这麦子种得不错。”
老农笑了一下，蹲下来，捏了一棵麦苗看了看。“还行。去年换了种子，比往年壮实。”他指了指远处的村子，“顾县丞让换的。”
林致远在他旁边蹲下来。“顾县丞这人怎么样？”
老农想了想。“好人。韩荣那会儿，他不管事。不是不管，是管不了。后来韩荣倒了，上头让他留任，他倒是硬气起来了。知府大人来了一趟，把他训了一顿，他回来就变了个人。”
林致远没说话。他想起承平十二年秋天在安丘县衙，自己确实没给顾徵好脸色。韩荣的案子发了大半年，安丘的善后工作进展缓慢，他拍了桌子。“明年开春之前，我要看到结果。”顾徵当时脸色发白，连连点头。
“后来呢？”林致远问。
老农说：“后来他就开始查。查韩荣的旧账，查那些被夺的地。有些地还了，有些还没还。他说给他时间，慢慢来。”老农又说了几句，扛着锄头走了。
林致远继续往前走。又碰见一个妇人蹲在地里拔草。他蹲下来帮她拔，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拔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你是城里来的？”林致远说不是。妇人又拔了一把草，扔在地头。“那你是干什么的？”林致远说：“路过，看看地。”妇人擦了把汗，说：“今年墒情好，只要不下雹子，收成差不了。”林致远问：“税呢？重不重？”妇人的手顿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拔草。“该交的交，不该交的也交。反正种出来的，大半不是自己的。”说完站起来，扛着锄头走了。
林致远站在地头，看着她的背影。大半不是自己的。青州的田亩旧档是承平二年的，十几年了，数字还是那个数字。隐田不报，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报了就要加税。可报了加税，不报也加税。
进了安丘县城，已经快晌午了。林致远在街口找了一家面馆，要了两碗面。面馆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林致远吃完面，把碗放下，指了指街对面的县衙。“顾县丞，最近怎么样？”
妇人的笑容顿了一下，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好人。韩荣那会儿，他不管事。韩荣倒了，他倒是硬气起来了。听说他也被上面收拾了，他回来就天天忙到半夜。腊月二十八还出来看铺子，问我们过年有没有肉吃。我在这街上开了十年面馆，头一回见衙门里的人来问过年的事。”她顿了顿，“他在查韩荣的旧账。有些地还了，有些还没还。听说上面有人催得紧，他要是办不好，怕是要丢官。”她看了林致远一眼，忽然不说了。“客官，你是——”“过路的。”林致远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林致远出了面馆，往县衙方向走。
县衙门口，顾徵正蹲在台阶上，和一个卖菜的老汉说话。他蹲得很低，裤腿蹭在地上。老汉面前摆着一担青菜，叶子有点蔫。顾徵拿起一把青菜看了看，问：“多少钱？”老汉说：“两文。”顾徵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递过去，把菜放在台阶上。“我买了，你早点回去。”老汉愣了一下，挑着空担子走了。
顾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见林致远，愣住了。他下意识想跪，又看了一眼林致远身后——没有衙役，没有随从，只有长贵一个人牵着马。林致远今天穿的是一件旧灰布袍子，但那张脸，顾徵认得出。承平十二年秋天，这个人坐在安丘县衙正堂上，拍了桌子，说“明年开春之前，我要看到结果”。他回去之后一夜没睡，第二天开始翻旧账，翻了一年半，还没翻完。他怕林致远来，又怕他不来。来了，他当面能说清楚；不来，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他来了。
顾徵压低声音。“林大人，您怎么——”“路过。”林致远说。顾徵站在台阶上，站也不是，跪也不是。林致远没看他，蹲下来，拿起台阶上那把青菜，看了看。“这菜蔫了，你还买。”顾徵愣了一下，蹲下来。“老汉昨天没卖完，今天又来了。不买，他明天还得来。”
林致远把菜放下，站起来。“上次我交代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顾徵的手顿了一下。“田亩核了四成。被夺的地，还了六成。韩荣的旧账，查出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证人不肯开口。”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大人再给下官三个月。”
林致远看着他。“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