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徵咬了咬牙。“两个月。大人,安丘的旧账,比下官想的还烂。韩荣在任六年,虚报粮仓、造假迎检、夺人田地、强征民夫。田亩的数字至少有三成对不上。”他撩起衣摆就要跪。“下官不是推诿。大人再给下官两个月,办不完,下官自请革职。”
林致远没让他跪下去,伸手托住他的胳膊。“别跪。让人看见。”顾徵站住了,手在抖。林致远看着他——五十出头,鬓角已有白发,眼下青黑,袖口磨得发白。“证据收好。该报的报,该等的等。别把自己搭进去。”他顿了顿,“田亩的事,再给你两个月。两个月后,我要看到结果。”
顾徵点头。“下官明白。”
林致远转过身,走了。顾徵站在县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去。台阶上那把青菜还放着,他弯腰捡起来,拎着进了县衙。
林致远在安丘待了两天,没住县衙,在街上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城南的渠。那道渠是韩荣在任时修的,石头缝里的灰浆还没干透,渠底已经淤了半尺厚。他沿着渠走了一里地,碰见一个放羊的老汉。老汉蹲在渠边,看着渠底的淤泥。
“老丈,这渠修了多久了?”林致远问。
老汉看了他一眼。“前年修的。修了跟没修一样。水来了,渠里堵着,流不到田里。花了几千两银子,修了个摆设。”他往渠里吐了口唾沫,“银子都花在韩大人的腰包里了。”
林致远蹲下来,看着渠底的淤泥。“县里知道吗?”
老汉冷笑了一声。“知道有什么用?韩荣倒了,银子追不回来。顾县丞倒是来看过,说会想办法。想了快两年了,还没想出来。”他赶着羊走了。
下午,林致远去了县城北边的村子——老刘头的村子。老刘头的地被韩荣夺了,腿也被打断了。林致远到的时候,老刘头正坐在门口晒太阳,腿上盖着一条旧棉被。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你是——”老刘头的声音很轻。
林致远蹲下来。“路过,看看您。”
老刘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地没了,腿断了,活着就是等死。”
林致远没说话,蹲在那儿,看着老刘头的手——手指节粗大,全是裂口,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他看了一会儿,开口。“地,还没还?”
老刘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又很快灭了。“还了一部分。顾县丞来了一趟,说会想办法。想了快两年了,还了一半,还有一半没还。”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会还的。你再等等。”
老刘头看着他,没说话。那眼神里有不信,有麻木,也有一点点不敢说出口的希望。林致远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老刘头手边,转身走了。老刘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叫什么名字?”林致远没回头。“姓林。”
傍晚,林致远回到客栈。他铺开纸,开始写。
“岳大人钧鉴:职于二月初九至初十再赴安丘巡察。承平十二年秋交所嘱各事,安丘县丞顾徵已办十之六七,尚有三四未竟。田亩核了四成,被夺之地还了六成,韩荣旧账查出一部分。职再予其两月限期。安丘城南渠,韩荣在任时所修,银两多被贪墨,渠成而淤,不能灌田。职已令顾徵查该渠账目,追回赃银,重修渠坝。安丘北乡老刘头,地被韩荣夺,腿被韩荣断,至今未全还。职已令顾徵限期清退。职林致远顿首。”
写完了,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送出去。给省里岳大人。”长贵接过信。林致远又叫住他。“再抄一份,送京城。给陛下。”
第二天一早,林致远和长贵出了安丘县城。走的时候没惊动顾徵。
他骑在马上,慢慢走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两天的画面。顾徵蹲在台阶上买蔫了的青菜,妇人说“大半不是自己的”,城南渠的淤泥,老刘头浑浊的眼睛。他想起陈平说“从乐安开始”。乐安是乐安,安丘是安丘。青州府十几个州县,每一个都像安丘,每一个都有老刘头。他不能再等了。
他拨转马头,一夹马腹。“回青州。”
长贵跟在后面,追上来。“大人,顾县丞两个月能办完吗?”
林致远没有回答。又走了一段,他说:“办不完,就换人。”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不能等。”
长贵没敢再问。马蹄声嗒嗒地敲在官道上,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