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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公堂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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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十,林致远从安丘出来,往东走了三十里,到了昌乐县地界。

他没打算在昌乐多待。安丘的事交代完了,该回青州了。路过昌乐县城的时候,看见县衙门口围了一大群人,比集市还热闹。长贵伸长脖子看了看,说:“大人,好像是审案子。”林致远勒住马,看了一会儿。人太多,看不见堂上,只能听见里头时不时传出惊堂木的声音,还有人在吵。

林致远下了马,把缰绳扔给长贵。“你找个地方拴马,我进去看看。”长贵应了一声,牵着马走了。林致远挤进人群,站在大堂门口的柱子旁边。堂上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知县周敏之坐在上面,四十出头,面白无须,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堂下跪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旧青衫的年轻人,十八九岁,跪得直直的;另一个是穿着绸袍的中年人,跪在那儿,脸上带着笑,不慌不忙。

林致远听了一会儿,听明白了。案子不复杂。原告赵德茂,昌乐县乡绅,家有良田数百亩。被告王景文,十八岁,昌乐县学生员,父亲早逝,与寡母相依为命。赵德茂告王景文“诽谤官府,聚众滋事”。起因是王景文在县衙门口贴了一篇帖子,说赵德茂霸占他家田地,说县衙“贪赃枉法,与豪强勾结”。帖子贴了一上午,看的人不少。赵德茂不干了,告到县衙,要求严办。

林致远站在柱子旁边,听周敏之审案。

周敏之先问王景文。“那篇帖子,是不是你写的?”王景文跪在堂下,腰背挺直。“是学生写的。”周敏之又拍了一下惊堂木。“你一个读书人,有功名在身,不思进取,在县衙门口张贴大字报,诽谤朝廷命官,你知罪吗?”

王景文抬起头。“学生无罪。赵德茂霸占学生家田,学生告了三次,县衙不受理。学生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周敏之皱了皱眉。“霸占田地?你有地契吗?”

“有。但县衙说学生的地契是假的。”

周敏之转向赵德茂。赵德茂不慌不忙。“大人,王景文家的地,本就是有争议的。那几亩地的地契,早就被人做过手脚。王景文拿的地契,是假的。下官买地的时候,查过档,那地早就不是他家的了。”

王景文急了。“你胡说!那地是我爷爷手上买的,传了三代,怎么就不是我家的了?你买地?你跟谁买的?你拿出契约来!”

赵德茂笑了笑。“契约自然有,但不是给你看的。”

两人在堂上吵起来。周敏之拍了几下惊堂木,没压住。他干脆不拍了,靠在椅背上,听着两人吵。吵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行了。王景文,你说地是你家的,地契被县衙收了。本官让人查查。”他叫来书吏,问了几句。书吏凑到他耳边说了什么,周敏之皱了皱眉,又问了书吏几句。书吏点了点头。周敏之沉默了一会儿,转向王景文。“你的地契,本官让人查过了,确实是假的。”王景文急了。“不可能!那是真的!”周敏之说:“假的就是假的。你拿假地契告状,本就是你的不对。赵德茂买地的手续齐全,你凭什么说人家霸占?”

王景文跪在那儿,浑身发抖。“学生没有假地契。学生交上去的地契是真的。是有人换了。”

周敏之皱了皱眉。“换了?谁换的?你有证据吗?”王景文说不出话来。周敏之拿起惊堂木,刚要拍——

人群里,一个人挤到了前面。不是林致远,是长贵。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拴好了马,挤到了最前面。他站在堂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走到周敏之面前,故意晃了晃,小声嘀咕了一句“看清楚了”,这才亮出来。是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字。

周敏之低头一看,脸色骤变。青州知府林致远的印信凭证。他猛地抬起头,顺着长贵刚才过来的方向看过去——柱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布袍子,寻常打扮,混在人群里一点也不起眼。但周敏之一眼就认出来了。去年秋天,各州县主官到青州府述职,他去了。知府林致远坐在正堂上,他跪在下面,抬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记住了。

那人穿着一身绯色官服,端坐在案后,不说话,不动,像一幅工笔画。不是那种浓烈的、逼人的好看,是疏朗——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挺秀,嘴唇微抿。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像是从翰林院的旧书卷里走出来的。满屋子官员,他坐在那儿,你一眼就能看到他,然后就再也看不到别人了。周敏之当了这么多年官,见过不少上官,从没见过那样的——确不像地方官,像朝堂上那些清贵。他当时心里就想,这样的人难怪能娶定国公的明珠。

现在那个人穿着灰布袍子,站在人群里,手里什么也没拿,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周敏之还是认出来了。他心里“咯噔”一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惊堂木。

周敏之深吸一口气,忽然把惊堂木一拍。“退堂!明日再审!”声音又急又响,把堂下的人吓了一跳。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嘀咕“怎么不审了”,有人往外走。周敏之顾不上这些,从案后绕出来,快步走到林致远面前,撩起衣摆就要跪。林致远伸手托住他的胳膊。“周大人,这是公堂。”声音不高。周敏之站住了,手还在抖。他压低声音。“林大人,下官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林致远没接话,看了一眼堂下还在往外走的人群。“先把人散了。”周敏之连连点头,转身吩咐衙役清场。林致远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周敏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后背的汗把衣裳溻透了。

长贵跟在林致远后面,出了县衙,忍不住开口。“大人,那个周知县审得也太——”林致远看了他一眼。长贵把“太差了”咽回去,改成“太快了”。林致远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晚上在驿站,长贵端了饭进来,林致远吃了两口,放下筷子。长贵站在旁边,欲言又止。林致远没看他。“想说什么就说。”长贵说:“大人,今天那个案子,那个秀才的地,到底是不是被冤枉的?”林致远说:“是。”长贵说:“那周知县怎么没看出来?”林致远看了他一眼。“他不想得罪人。”长贵愣了一下,然后说:“那还是大人厉害。”林致远没接话。长贵又说:“要不大人明天亲自审?”林致远放下碗。“那是他的案子,不是我的。”长贵张了张嘴,没敢再说。

二月初十二,第二次开堂。

这一次,堂下一个人都没有。周敏之昨晚让人清了场,不许百姓进来看。林致远坐在侧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周敏之坐在主位上,惊堂木拿在手里,没拍。他知道今天不是他在审案,是林致远在看他审案。

王景文和赵德茂被带上堂。周敏之开始问。这一次,他问得细了。“王景文,你说你家的地是爷爷手上买的,哪一年买的?跟谁买的?多少钱?谁写的契约?谁做的中人?”王景文一一答了。周敏之又转向赵德茂。“赵德茂,你说你买的地,跟谁买的?什么时候买的?契约呢?拿出来。”赵德茂的笑容僵了一下。“大人,契约在家里,没带。”周敏之说:“没带?那你说说,卖家是谁?”赵德茂支支吾吾。周敏之追问,赵德茂答不上来。周敏之拍了一下惊堂木。“赵德茂,你口口声声说买了地,卖家是谁你不知道?契约你拿不出来?你是不是在糊弄本官?”

赵德茂的脸色变了。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林致远——那个人端着茶盏,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但赵德茂知道,这个人在听。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书吏从后面跑上来,凑到周敏之耳边,说王景文的地契找到了——被夹在别的案卷里,塞在柜子最底下。周敏之拿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赵德茂,把地契放在案上。他看了林致远一眼——林致远还是没看他。周敏之深吸一口气,宣判:赵德茂霸占田产,证据确凿,地归还原主,罚银一百两,以儆效尤。王景文在县衙门口贴大字报,行为不当,念其初犯、事出有因,从轻发落——笞十下。

他念完“笞十下”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对。他看了林致远一眼——林致远把茶盏放下了。动作很轻,但周敏之听见了。

退堂后,周敏之走到林致远面前,跪下去。“大人,下官——”林致远没叫他起来。“王景文的地被霸占,告了三次,你一次都没查。地契被你的书吏扣了,你作为知县,不知道。赵德茂在堂上胡编乱造,你审了两堂才审出来。”他顿了顿。“周知县,你在昌乐六年,就是这么当父母官的?”

周敏之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林致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王景文的笞刑,免了。”周敏之连忙说:“是,是,下官这就改。”林致远说:“不是改。是你根本就不该判。”他没再解释,站起来,从周敏之身边走过去。“把王景文叫来。”

王景文被带进来的时候,脸色发白。他不知道这个坐在旁边的大人是谁,跪在堂下,低着头。

长贵站在林致远身后,看见王景文那副样子,忍不住多了一句嘴。“这是知府林大人。”说完还看了林致远一眼,嘴角带着点得意。林致远看了他一眼。长贵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下头,退到一边。

王景文浑身一震,伏在地上。“学生王景文,叩见知府大人。”

林致远没叫他起来。他站在王景文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知错吗?”

王景文低着头。“学生知错。学生不该在县衙门口贴帖子,不该——”

林致远打断他。“你告状无门,走投无路,本府不怪你。”他顿了顿。“你的错,是你根本不知道你身上背着什么。”

王景文抬起头,愣住了。

林致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昌乐县学的生员。你这个功名,是你寒窗苦读换来的。你娘守寡把你拉扯大,供你读书,供你考秀才。她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

王景文的眼泪下来了。

林致远继续说。“你在县衙门口贴大字报。闹赢了,你被革功名。闹输了,你也被革功名。不管输赢,你的功名都没了。你拿你娘十几年的心血,去赌一口气。你赌得起吗?”

王景文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你娘还在吗?”林致远问。

“在……”王景文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知道你今天跪在堂上吗?”

王景文说不出话,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林致远看着他,沉默了几息。“你觉得自己委屈。地被人占了,告状没人理。是,你委屈。但你再委屈,也不能拿自己的前途去赌。你是你娘唯一的指望。你毁了,她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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