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文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林致远本来还想好好说。他想告诉这个年轻人，朝廷有法度，有渠道，有指望。他想告诉他，韩荣已经倒了，核田已经在做了，他的地会还的。他想告诉他，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样子，不能因为一时意气就把自己毁了。

但他还没开口，王景文忽然抬起头，眼睛红着，声音发颤。“大人，学生不信。学生告了三次，没人理。学生的地契是真的，他们说假的。学生的地被占了，没人管。学生不信朝廷会还。学生不信。”

林致远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王景文的眼睛——那不是委屈，是绝望。是不信。是不信官府，不信朝廷，不信任何人。这个年轻人不是不知道后果，是不在乎后果了。他觉得自己反正走投无路了，不如闹一场，死了也值。

林致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从案上拿起周敏之的戒尺——边角磨得圆润。他走回来，站定。

“伸手。”

王景文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大人要做什么，但不敢违抗，把手伸出来。

第一下落下来。“啪”的一声，王景文的手猛地一缩，又伸回来。

“这一下，打你冲动。遇事不想后果，拿自己的前途赌气。”

第二下。

“这一下，打你不孝。你娘守寡供你读书，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

王景文的眼泪涌出来，手在抖，但没缩回去。

第三下。

“这一下，打你糊涂。你有冤屈，可以往上告。省里不行，还有朝廷。你什么都不试，就在县衙门口闹。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就学会了这个？”

三下打完。王景文的手心肿了，红得发亮，血丝渗出来。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满脸是泪，但咬着牙没出声。

林致远把戒尺放下，看着他。

“你说你不信。本府告诉你，韩荣已经倒了。安丘那些被占了地的百姓，本府已经在清退。昌乐的事，本府会让人查。你的地，会还给你。”

王景文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但你要答应本府三件事。”

王景文拼命点头。

“第一，回去好好读书。明年乡试，本府等着看你的名字。考上了，比贴一百张大字报都有用。”

王景文点头。

“第二，以后遇事，走正道。读书人，得有读书人的样子。闹，不是正道。你闹赢了，别人怎么看你？你闹输了，你娘怎么办？”

王景文伏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第三——”林致远顿了顿，“读书上有什么难处，家里有什么困难，你来找本府。本府给你解决。但你得答应本府，好好读书，不能辜负你娘。”

王景文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他使劲磕头，一下，两下，三下。“学生记住了……学生一定好好读书……不辜负大人……不辜负我娘……”

林致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放在王景文手边。“把脸擦擦。回去好好读书。明年乡试，本府等着看你的名字。”

王景文攥着帕子，使劲点头。

林致远转过身，走了。

出了县衙，长贵跟在后面，一直没敢说话。他头一次看见大人动手打人。不是衙门里那种板子，是管教孩子那种打。大人打那个秀才的时候，眼神里没有狠，有心痛。就像以前在家里，昭月闯了祸，大人举着戒尺舍不得落下去的样子。

走了半里地，长贵忍不住了。“大人，您打那个秀才的时候，是不是想公子和姑娘了？”

林致远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长贵跟在他后面，不敢再问了。又走了一段，林致远忽然开口。“回去让陈平明天一早来见我。核田的事，不能再等了。”

长贵应了一声。

回到青州府衙，已经是二月初十二的傍晚。钱穆在签押房里等着，看见林致远进来，站起来行了个礼。“大人回来了。安丘怎么样？”林致远在案后坐下，接过公文，翻了翻。“顾徵再给他两个月。”他顿了顿，又说：“路过昌乐，看了一个案子。一个秀才的地被乡绅占了，告了三次没人理，在县衙门口贴了大字报。周敏之要打他板子。”

钱穆愣了一下。“那大人——”

“板子免了。地的事，让他查清楚。”林致远把公文放下，靠在椅背上。“核田的事，不能等了。乐安那边核完了，数字出来了吗？”

钱穆说：“正想跟大人报。乐安第一批核完了，比旧档多出两成。百姓认了，没人闹。”

林致远点了点头。“从昌乐开始，接着核。你拟个章程，那些被占了地的百姓，一个一个查清楚。”

钱穆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林致远一个人坐着。他想起王景文跪在地上哭的样子，想起他说“学生不信”。他想起自己打他那三下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不是打不下去，是心疼。就像以前在家里，昭月闯了祸，他不忍心教训，昭明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眼睛里全是担心。他打不下去。可有时候，不打不行。

他低下头，继续批公文。

窗外，天黑了。灯还没点。他批完最后一本，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核田。从昌乐开始。

他睁开眼，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不是给岳夔的，是给自己看的。他要记下来，昌乐有多少被占了地的百姓，周敏之欠了多少账，王景文的地什么时候能还。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长贵进来点灯，把灯放在案上，看了一眼林致远写的字，没敢说话，退了出去。

林致远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