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田的指令发往各县,反应不一。
乐安知县郑桓最先回文。乐安第一批已经核完了,比旧档多出两成,百姓认了,没人闹。郑桓在文书中写得很实在:“百姓初时不信,量完贴出,邻里相证,遂无异议。下官以为,此法可推及全县。”
昌乐知县周敏之的回文写得战战兢兢。他刚从王景文的案子里缓过来,接到核田指令,不敢怠慢,但也不知从哪儿下手。文书写了好几遍,措辞改了又改,最后送来的是:“下官当竭力督办,请大人指示办法。”安丘县丞顾徵没回文书——他还在核,林致远给了他两个月限期,他连回文的时间都没有,埋头干活。
博兴、临淄、寿光、高苑,有的回文说“正在筹备”,有的回文说“请大人示下”,有的干脆没回。林致远让钱穆统一答复:核田办法按乐安的来,先选试点村,量完贴村口,百姓认了再推广。赋税按实际田亩算,隐田补上,以前的不追。
孟老爷来的时候,是个阴天。
孟老爷是青州本地人,前任山东按察副使,告老还乡,在青州有田产。承平十三年林致远刚到青州时,孟老爷来过一趟,说过“青州的百姓不指望官府替他们做主,只指望官府别让他们自己打起来”。林致远记得这话。
签押房里,茶过三巡。
孟老爷先夸了几句——分水、种树、荒地起科,百姓称善。林致远听着,没接话。他知道夸完了,该说正事了。
果然,孟老爷话锋一转。“林大人,老夫听说府里要核田?”
“是。”
孟老爷端着茶盏,没喝,也没放下。他沉吟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比方才重了些。“林大人,老夫在官场混了三十年,不说虚的。您能干,老夫佩服。但您能在青州待几年?三年?五年?您一走,下一任认不认账?老夫带头配合,别人不配合,老夫吃亏。老夫不配合,您不高兴。横竖都是老夫吃亏。”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您不一定在这干得长。老夫配合了,您走了,这事儿撂下了,老夫找谁去?”
林致远没急着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看着孟老爷,开口了。
“孟大人,您说的,句句在理。但核田这件事,不是下官的主意。”
孟老爷的眉头动了一下。
“承平十三年腊月,下官进京述职。陛下问了下官一句话——‘今天界河争地,你画一条线。明天荒地起科,你宽限两年。后天呢?你离任之后呢?换个知府,一切照旧。’”
他顿了顿。“孟大人,您方才说的,和陛下说的,是一个意思。”
孟老爷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下官回来想了一路。陛下说的对。争地、争水、争界,年年报,年年压。压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核田,不是下官要核。是朝廷要核。是迟早要核。”
他看着孟老爷,语气不重,但话里有东西。“孟大人在朝多年,比下官清楚。有些事,早做比晚做好。”
他没说下去。孟老爷的茶盏停在半空,过了几息,才慢慢放下。
“林大人,您这是拿话敲打老夫呢。”
林致远微微低下头,语气缓了几分。“下官不敢。下官只是把实话说了。”
孟老爷看着他,没接话。
林致远抬起头,看着孟老爷。“孟大人,您不是怕吃亏吗?下官把话放在这儿——核田的数字造册存档,一式三份,县里存一份,府里存一份,省里存一份。谁来了也改不了。您今天配合了,这笔账就定死了。下一任知府来了,也得认。”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孟大人一辈子清名,别因为这点小事,让人说道。”
屋里安静了几息。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
孟老爷忽然笑了。不是客气那种笑,是真的笑了。“行。老夫配合。但林大人得答应老夫一件事——核完了,贴村口的时候,老夫的地别排在第一页。老夫怕丢人。”
林致远的嘴角动了一下。“孟大人的地,按面积排,该第几页就第几页。”
孟老爷走后,长贵进来收拾茶盏。他一边收拾一边说:“大人,孟老爷都被您说服了,核田这事肯定顺。”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长贵没注意到,继续说:“那些观望的知县,见了孟老爷都配合了,谁还敢不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