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远没接话。他知道,真正难的不是孟老爷这样的人。孟老爷明事理,给面子就顺坡下。那些不讲道理的豪强,不会来签押房喝茶。
长贵收拾完,退了出去。在廊下,他碰见府衙的差役,忍不住多了一句嘴:“我们家大人,连孟老爷都说得动。”差役笑了笑。长贵更得意了,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陈平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文书,眉头皱着。
“大人,各县都回文了。乐安没问题,昌乐和安丘怕办不好,其他县有的筹备有的观望。但底下人报上来的意思是——技术人力不够,要干好,缺人,也缺钱。”
林致远接过文书,翻了翻,放下。“缺多少人?”
陈平想了想。“各县至少需要两三个懂丈量、懂算账的人。青州府辖下十几个县,少说要三四十人。府里的人手不够,得从省里调。”
“钱呢?”
陈平说:“核田要雇人扛尺子、查地契、登记造册、画图。这些人都要工钱,还要饭钱、住的地方。纸张、笔墨、尺子、绳子,哪样不要钱?府库的情况,大人比下官清楚。”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陈平退了出去。林致远一个人坐着,把陈平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缺人,缺钱。人可以从省里调,钱呢?府库不宽裕,但岳大人应该会支持。去年春耕,岳大人提前给他备了种子,派了农事吏员,从头到尾没问一句“为什么耽误”。这份情,他记着。核田的事,岳大人应该也会支持。
他铺开一张纸,给布政使岳夔写公文。
“岳大人钧鉴:青州府核田事,乐安已毕,百姓认之,于国有益。今拟推及各县,然技术人力不足,恳请大人从省里调懂丈量、懂算账之吏员若干,支援青州。职林致远顿首。”
写完了,看了一遍,放在一边。
他又铺开一张纸,给棠珩写请安折子。请安是真心——他如今渐渐懂了皇上的苦心。年前乾元殿里那些话,句句都沉,他想了大半年才慢慢品出味道。夹带事儿也是认真的,该说的正事,一句不能少。
他想起陛下说的——“今天界河争地,你画一条线。明天荒地起科,你宽限两年。后天呢?你离任之后呢?换个知府,一切照旧。”这话他方才对孟老爷说的时候,原是为了压人,此刻自己再想,又深了一层。争地、争水、争界,年年报,年年压。压到什么时候是个头?那些都是标,不是本。本就是田亩不清。田亩清了,地界就清了,赋税就清了,争地争水的事就少了。
他不知道陛下说的“本”是不是这个。但他觉得,这是他能做的事。
他落笔。
“臣青州知府林致远,恭请陛下圣安。臣在青州,时时念及陛下教诲,不敢有一日懈怠。陛下年前谕臣以‘治标不治本’之患,臣退而思之,反复旬月,渐有所悟。争地、争水、争界,年年奏报,年年如旧,此皆标也。其本在于田亩不清。田亩一清,则地界自明,赋税自平,争端自息。臣愚钝,不敢言知‘本’,然愿从力所能及者始。臣请在青州核田,厘清实额,均平赋税。事体甚大,缺人缺钱,臣不敢不据实以闻。伏望陛下悯青州百姓,酌赐支持。臣非敢邀功,亦非敢避事。但求不负圣托,无愧此心。成,臣不敢居功;不成,臣愿领罪。臣致远诚惶诚恐,谨奏。”
他又铺开一张纸,另拟了一份清单,附在折子后面:需从省里调懂丈量、算账的吏员三十人,需银两若干,雇工、工具、纸张、伙食、住宿等项,逐条开列,需绳尺、算筹等工具若干。一一写明,数目清楚。
他把两份文书折好,塞进信封。叫长贵进来。“这份送省里岳大人。这份送京城,走驿站,加急。”
长贵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林致远叫住他。
长贵回过头。林致远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去吧。”
长贵走了。林致远一个人坐着。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核田的事,岳大人应该会支持。皇上应该也会支持。沈端是正直的人,为国着想的事,他不会卡。省里应该也能。
他现在想的阻力,都在下面。那些观望的知县,那些瞒报的大户,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那些人,才是他要一个一个解决的。
夜深了。
林致远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把核田的章程细则又翻了一遍。他想起孟老爷说的话——“怕您走了,不认账。”核田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是长久的事。他得让百姓信的不是他林致远这个人,是朝廷的规矩。
他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核田章程。选点、丈量、公示、存档,一条一条,写得极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风吹进来,带着早春泥土化冻的味道。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核田。从乐安到昌乐,从昌乐到全县。慢,但不能停。
他睁开眼,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