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四年二月下旬，京城的天气还冷着。
乾元殿暖阁里炭火烧得足，棠珩批了一上午折子，手腕有些酸。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随手翻了翻案上那摞请安折子。
棠泽站在一旁，正在整理刚送进来的奏折。他低着头，把几份折子按轻重缓急分好，最上面那份，封面上的字迹他认得——林致远的。
他没有刻意做什么。只是把这份放在了最上面。
棠珩拿起来，翻开。
“臣青州知府林致远，恭请陛下圣安。臣在青州，时时念及陛下教诲，不敢有一日懈怠。陛下年前谕臣以‘治标不治本’之患，臣退而思之，反复旬月，渐有所悟。争地、争水、争界，年年奏报，年年如旧，此皆标也。其本在于田亩不清。臣请在青州核田，厘清实额，均平赋税。事体甚大，缺人缺钱，臣不敢不据实以闻。伏望陛下悯青州百姓，酌赐支持。臣非敢邀功，亦非敢避事。但求不负圣托，无愧此心。成，臣不敢居功；不成，臣愿领罪。”
棠珩看完了。他把折子放在案上，没急着说话。
棠泽站在旁边，垂着眼，等着。
“这是给朕请安？”棠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还是找朕办事？”
棠泽没敢接话。
棠珩又看了一遍那折子，哼笑了一声。不是生气，是那种“你小子学精了”的笑。他把折子放下，说：“去，叫沈端、刘充、周培元来。陈懋也来。”
棠泽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陈懋最先到，吏部离得近。刘充随后，入阁后走路都带着风。沈端来得不紧不慢，手里还攥着本账册。周培元最后一个，进门时额头有汗，像是从工部一路赶过来的。
几个人按品级站好，刘充、陈懋、沈端、周培元。棠珩指了指椅子：“坐。”
四个人坐下。棠珩把那折子递过去，让几个人传阅。
沈端最先看完。他把折子放在膝上，抬起头，开口时语气里带着户部特有的精打细算：“陛下，青州核田，臣算过一笔账。青州在册田亩用的是承平二年的旧档，十几年了。若核出隐田，按乐安试点的结果，至少能多出两成。两成的赋税，不是小数目。国库花销大，能多一笔进项，总是好事。”
他说得快，数字在脑子里转得飞快，像是早就等着有人问这件事。
棠珩没接话。他看着沈端，等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哪有那么简单。”
沈端噎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不简单。核田动了多少人的利益，他比谁都清楚。但他是户部尚书，账算清楚了，该说的话就得说。皇上不接，那是皇上的事。他把折子放下，没再争。
周培元第二个开口。他说话慢，一字一句的，因为河堤的事被敲打过几次，如今在御前回话，愈发谨慎。
“臣以为，核田可行，但不必大张旗鼓。从工部派几个骨干去青州，当地再招人培训，教他们怎么量、怎么记。这样省成本，也不引人注目。至于工具——臣以为，绳尺易松易紧，不如步弓准。步弓是木制的，固定跨度，量出来误差小。工部可以赶制一批，送青州去。”
他说完，看了棠珩一眼，小心翼翼地把目光收回去。
棠珩点点头，没说话。
刘充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他入阁了，说话的分量和以前不一样。兵部的事他管，核田的事不归他管，但他知道，这件事背后牵扯的是北境的军功田、退伍将士的安置田。那些地，动不得，也动不起。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没说话。
陈懋坐在最前面，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吏部尚书，老狐狸。他知道皇上叫自己来，不是要他说什么，是要他坐在这儿。他坐在这儿，就是态度。不说话，比说话更有分量。
棠珩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再开口，便说：“人，从工部出。工具，工部赶制一批送青州。钱——”
他顿了一下。
沈端正要开口，棠珩抬手止住他。
“户部先不动。”棠珩说，“让他自己向省里要，府库能筹多少算多少。今天核田，明天修堤，天下不是他一个青州。还能都指着户部？”
沈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周培元应了。刘充点了点头。陈懋还是没说话。
几个人退出去。棠泽留在最后，收拾案上的折子。
棠珩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开口：“你觉得，林致远这事能成吗？”
棠泽想了想：“能成。但难。”
棠珩看着他。“难在哪儿？”
棠泽说：“难在下面。核田动的是大户的利，大户背后有人。省里、朝里，都有人。林致远一个人在青州，扛不住。”
棠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地，历朝历代都在清。清得清的，都清了。清不清的，都烂在根里了。父皇和先帝在位二三十年，没敢碰。朕——”他顿了顿，“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棠泽抬起头。
棠珩看着他。“朕准他核，是给他机会。但不准户部出钱，是给他留后路。成了，是他林致远的本事。不成——”他没说下去。
棠泽懂了。父皇不是在为难林致远。是在保他。核田这件事，成了，功劳是林致远的；不成，朝廷没有拨银子，就没有明旨，就不算朝廷的决策。林致远最多落个“操之过急”的考语，不至于伤筋动骨。
“儿臣明白了。”棠泽说。
棠珩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青州府衙，签押房。
核田的指令发往各县后，林致远让各县先“初核”——不是正式丈量，是把本县田亩的基本情况摸清楚，把困难报上来。
半个月后，钱穆拿着一沓文书进来。
他在林致远身边两年多了，知道这位大人的脾气。这位大人不爱说话，但并不霸道。你有话就讲，对错他并不计较。就是有时候温温吞吞的，不点头也不摇头，让你摸不透他在想什么。不过那也不怎么地——你该说的说了，他听没听进去是他的事。如今钱穆也摸透了，有什么说什么，不再像从前那样把话咽回去了。
“大人，各县的进度报上来了。”钱穆站在案前，没有急着念，先把文书按轻重缓急理了一遍，“乐安顺利，昌乐和安丘在推，其他县——”他顿了顿，“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