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远看着他。
钱穆说:“等省里的钱,等朝廷的人,等大人您撑不住。”
这话说得直。搁从前,他不会这么说。现在他知道,大人要听的就是这个。
“还有呢?”林致远问。
钱穆道:“昌乐周敏之不敢动。那边大户孙家儿子带人拦着,说不让量。周敏之怕闹大了,压着。”
“孙家什么底细?”
钱穆想了想:“孙彪,他爹后置的地。他爹叫什么,下官不清楚。只知道是北境退下来的老兵,有军功。孙彪借着老子的名头,在县里横了几年了。没人敢惹。”
林致远没再问。
“先放一放。别的村子先量。”
钱穆应了,把文书放下,退了出去。
陈平是下午来的。
他刚从昌乐回来,衣裳上还沾着田埂的泥。
“大人。”陈平给林致远施礼,知道大人心里有事儿,便开口说:“卑职觉得,省里怕是靠不住了。这件事太大了——青州核了,别的府核不核?核出来的隐田怎么办?以前的责任谁担?岳大人得掂量掂量。”
陈平看向林致远,想了想,说:“朝廷那边,卑职以为,皇上会给钱给人。大人等一等就行。”
林致远没接话。他心里清楚——皇上是个稳扎稳打的人,若真想清丈田亩,早就明发旨意了。朝廷办事效率高,从腊月谈话到现在,迟迟不动,就是在犹豫。既然要磨他,定然让他自己想办法。
这些话,他没说出口。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府里的账,你核过。还能挤出多少?”
陈平愣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了翻:“府库的银子,能动的不多。真要铺开了干,撑不过两个月。”
林致远点了点头。“知道了。”
陈平站起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长贵站在门口,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他听不太懂什么朝堂、什么圣心,但“钱等不来”“撑不过两个月”这两句,他听懂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陈平的背影走远,心里盘算着什么。
四月初,府试。
这是林致远到青州后第一次主持考试。考场设在青州府学,考生从各县赶来,在号舍里坐得整整齐齐。
林致远亲自出题。他没有出那些刁钻古怪的题目,而是出了一道策论、一道经义。策论的题目,他想了很久,最后落笔时写了四个字:“论教化为本。”
他在考场上巡视。号舍里的考生有的奋笔疾书,有的咬着笔杆发呆,有的满头大汗,有的气定神闲。他走过一个号舍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考生正在写策论,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不急不慢。林致远多看了两眼,没停留,继续往前走。
阅卷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份卷子。策论写得不长,但条理清楚,引经据典,不堆砌,不卖弄。最后一段写的是:“田亩清则赋税平,赋税平则百姓安,百姓安则教化可行。教化行,则人才出。人才出,则天下治。”
林致远看了两遍,在旁边批了一个字:“可。”
放榜那天,那个考生名列前茅。林致远接见新秀才的时候,特意多看了他一眼——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话不多,但眼睛很亮。
林致远说:“你那份策论,写得好。”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跪下:“学生谢大人。”
林致远没让他跪完,伸手托住他的胳膊:“起来。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事理。你们中了秀才,是青州的体面。以后想继续科考,好好读书便是。若有余力,社学缺老师,你们愿意去教,本府求之不得。”
几个新秀才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学生愿意”,有人没吭声。中秀才是为了继续科考,去社学教书,不在大多数人的计划之内。林致远知道,不强求。能有一两个愿意去的,就不错了。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
走出府学,长贵跟在后面,忍不住问:“大人,您刚才说的社学,是真的?”
林致远没回答。
长贵又问:“那得花不少钱吧?”
林致远还是没回答。他想起陈平说的那句话——“省里的钱,怕是等不来。”
回到签押房,案上放着几份新送来的公文。他坐下来,一封一封拆开。
第一封,是省里的回文。措辞客气,说“核田之事,省里已知悉。然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没有说拨钱,也没有说不拨。就是拖着。
林致远把那份公文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快黑了。
他想起孟老爷说的话——“怕您走了,不认账。”现在他想的不是走了之后的事,是眼前的事。钱不到位,人来了也干不了。省里拖着,府库的银子不够。他只能等。
但他不能干等。
他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核田的章程细则。选点、丈量、公示、存档,一条一条,写得极细。写完了,放在案上。
明天,让钱穆抄送各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