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试后不久,工部的人到了青州。
来了五个人,打头的是个姓孙的主事,四十来岁,话不多,办事利落。他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人——四个懂丈量的骨干;一样是工具——二十把步弓,木制的,固定跨度,比绳尺准。
随行的还有一封私信。孙主事在签押房站定,从袖中取出信封,双手呈上。
“林大人,这是陛下让下官带来的。”
林致远接过,拆开。信很短,是棠珩亲笔。
“折子朕看了。你有长进,知道开口了。以后有事说事,不必夹在请安折子里。”
“人,朕给你了。工部的人、工部的工具,都给你。钱,你自己想办法。”
“朕对你,单独有把尺子。这尺子量的是你的本事,不是你和朕的关系。记住了。”
林致远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叩首。“臣领旨。”
他站起来,把孙主事让到客位坐下。孙主事把工具清单递过来,说:“林大人,步弓是周尚书亲自盯着赶制的,比寻常的结实。用法也简单,当地招人,教两天就会。”
林致远点头。“有劳孙主事。人先歇着,明日我带他们下去看看。”
孙主事应了,带着人走了。
林致远回到签押房,把那二十把步弓一一拿出来看。木料扎实,卯榫严丝合缝,每一把上都刻着“工部制”三个字。他看了一会儿,把步弓收好,靠在椅背上。
人到了。工具到了。
钱呢?
府库的银子他算过——真要铺开了干,撑不过两个月。省里的回文拖着,朝廷那边只给了人和工具,钱的事一个字没提。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向省里再递文书?向商户借贷?还是……
他想不出办法。
这些话,他没跟任何人说。
长贵端着茶进来,看见林致远对着那些步弓发呆,没敢出声,把茶放在案上,退到一边。站了一会儿,他忍不住了:“大人,工部的人都来了,您怎么还愁?”
林致远没说话。
长贵又说:“是不是缺钱?”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长贵知道,自己说中了。
他退出去,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他识字不多,但“二小姐”三个字会写。他回屋铺开一张纸,歪歪扭扭写了几行,自己都看不下去——大人缺钱,他写不明白,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把纸揉了,去找陈平。
陈平正在自己屋里整理各县报上来的田亩底册,见长贵进来,头也没抬:“什么事?”
长贵把门关上,凑过来,压低声音:“陈先生,你给夫人写封信。”
陈平大惊,手里的笔差点掉了。“你、你说什么?”
“大人缺钱。他不开口,咱们得开口。”
陈平放下笔,看着他。“这不合规矩。大人没吩咐,咱们越过大人给夫人写信,算什么?我领大人的月钱,就得听大人的吩咐。大人没让我写,我不能写,何况还是给夫人写?”
长贵乐了。“月钱?大人到青州就没领过一分俸禄。你要是不写,你一个月八两银子的月钱,我让夫人给你断了。”
陈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长贵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纸。然后他重新拿起笔。
“……写。”
长贵站在旁边,看着他写。
陈平写了几行,又涂改了几处,斟酌着措辞。他写的是:“夫人安好。青州核田事,大人夙夜操劳,府库支绌,诸务待兴。卑职等不敢擅专,唯仰夫人明鉴……”他写得小心翼翼,处处替林致远留着面子,既不说缺钱,也不说难处,只说是“诸务待兴”。
长贵伸头看了一眼,一把按住他的手。“陈先生,你写的什么玩意?念给我听听。”
陈平叹了口气,念没念完就被长贵打断。
“行了行了。”长贵摆手,“你说的什么‘支绌’、‘待兴’、‘明鉴’,都是字,连一起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陈平皱眉。“这是——”
“你就写大白话!”长贵说,“二小姐,大人缺钱,撑不过两个月了,大人上火,茶饭不思,你快想办法。就写这个!”
陈平摇头。“这太直白了,大人知道了——”
“大人知道了也是我的事!”长贵瞪他,“你写不写?不写月钱——”
陈平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二小姐?你到底是大人的人还是夫人的人?”
长贵说:“大人和夫人是一家人。”
陈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别啰嗦了。”长贵说,“就写:二小姐,大人缺钱,撑不过两个月了,大人上火,茶饭不思,你快想办法。落款写我名字。”
陈平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提笔照写。这次一笔没改,写完递过去。
长贵看了一眼,虽然有几个字不认识,但大意看懂了。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出去了。
四月初,府试放榜后没几天,一个乡绅找上了门。
姓李,家在寿光,家有良田数百亩。本来核田的指令下来,他是观望的那一批——不配合,也不反对,就那么拖着。但他儿子今年府试中了秀才,就是林致远在考场上多看了两眼、阅卷时批了“可”的那个年轻人。
李老爷来的时候,林致远正在签押房看公文。门房通报说“寿光李老爷求见”,林致远让人进来。
李老爷进门就跪下了。
林致远愣了一下,伸手扶他。“李老爷请起。”
李老爷不起来,跪着说:“林大人,小民有眼不识泰山。大人抬举犬子,把他的文章送去国子监,国子监说可以收。小民……”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红了。
林致远把他扶起来,按在椅子上坐下。他说:“你儿子文章写得好,是个人才。本府只是顺手帮了一把。让他好好读书,别辜负了这份才学。”
李老爷擦了擦眼睛,说:“大人,小民今日来,是想跟大人说——小民带头量地。小民家的地,大人随便量。小民配合。”
林致远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李老爷走后,林致远一个人坐着。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写的策论,最后一段的话:“田亩清则赋税平,赋税平则百姓安,百姓安则教化可行。”一个秀才都懂的道理,那些大户不是不懂,是不想懂。
他叹了口气,继续看公文。
四月中的事,出在昌乐。
孙彪又闹了。这回不是拦着不让量,是带了人,和王景文那帮学子打起来了。
起因是王景文带着几个同窗,在村里帮着丈量田亩。孙彪带人过来,说“谁让你们量的”,两边吵起来,孙彪先动了手。学子们不是善茬,打红了眼,砸了孙家在村口的庄房窗户,掀了孙家佃户的粮车。王景文的手臂被孙彪打断,还有几个学子头破血流。
林致远赶到的时候,王景文蹲在村口,左手托着右臂,脸色白得像纸。他看见林致远,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蹲下去了。
“大人……”他的声音在抖。
林致远蹲下来,看了看他的手臂——垂着,动不了,骨头断了。他没说话,站起来,转身看着被押在一旁的孙彪。
孙彪脸上也有伤,但嘴还硬:“林大人,是他们先砸的!我的人也被打了!”
林致远没理他。“都带回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