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衙正堂,林致远升堂。
孙彪跪在堂下,衣裳上沾着血,但腰杆挺得笔直,一脸不在乎。王景文跪在旁边,手臂用布条吊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其他几个学子跪在后面,有的头破血流,有的衣裳撕烂了。
林致远先问王景文。“你说。”
王景文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孙彪带人来拦,不让量地,两边吵起来,孙彪先动手。他说到“学生只是据理力争”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林致远转向孙彪。“你说。”
孙彪哼了一声:“他们砸了我家庄房的窗户,掀了佃户的粮车。我的人也被打了。大人要罚,不能只罚我。”
林致远看着他。“你先动的手?”
孙彪噎了一下。“是。但他们砸了东西——”
“本府问你,是不是你先动的手?”
孙彪不说话了。
林致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按《大周律》,殴伤生员杖六十,加一等。聚众滋事为首者杖八十。两罪并罚,杖一百四十。念你初犯,减为杖八十。”
孙彪急道:“按律可以罚银抵罪!”
林致远不慌不忙。“杖刑减半抵,可抵四十。但加等之刑、聚众滋事之刑,不得以银抵。你加等的二十、聚众滋事的八十,都不能抵。能抵的只有四十——余杖九十。”
孙彪的脸白了。“九、九十?”
林致远看着他。“你还要抵吗?”
孙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以为自己有钱就能摆平,没想到这个知府比他还会算账。一条一条,堵得他无话可说。
林致远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按律杖九十。但你家有军功在身,本府给你一个面子。杖三十,罚银一百两——其中五十两赔偿王景文医药之资,五十两充公。收押候审,等你家里来领人。”
孙彪愣住了。从前犯事儿,交钱就能摆平。今天这个大人一条一条说得他哑口无言,还要打他三十杖。
“杖三十,行刑。”
孙彪被打完,被拖下去收押。他还在骂:“我爹对朝廷有功!你们敢动我!你们等着——”
林致远没理他,孙彪已经被人拉了下去行刑。
他转向王景文等人。几个学子跪着,低着头,不敢看他。
林致远开口,语气不冷不热,声音清清楚楚。
“你们打砸财物、聚众斗殴。按律,为首者笞四十,从者笞二十。”
王景文抬起头,嘴唇在抖。“大人——”
林致远看着他。“孙彪先动手,是他的错。你们砸东西,是你们的错。一码归一码。”
王景文低下头,没再说话。
“行刑。”
孙彪已经打过。轮到学子们。王景文被扶到刑凳上,断着的手臂垂在身侧,脸色白得吓人。林致远看着他,面上没有表情。
第一笞落下。王景文浑身一绷,咬着牙,没出声。手臂的断处随着身体震动,疼得他额头冒汗。皮肤上暴起一道红棱,很快肿起来。
第二笞,第三笞。红痕叠着红痕,肿得发亮。林致远看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打到第十下,王景文终于撑不住,闷哼了一声。很轻,但堂上每个人都听见了。林致远没动。
打到第二十下,王景文的声音已经哑了。他趴在刑凳上,浑身发抖,眼泪流了一脸。不是疼,是羞耻。他是秀才,有功名在身的人,如今褪了裤子趴在这里挨打。那些衙役、书吏、堂下来来往往的人,都看见了。他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打到第三十下,他以为自己要撑不住了。但笞刑还在继续。
第四十下,最后一笞落下。王景文整个人往前一栽,趴在刑凳上,不动了。
其他学子也挨了打,有人哭出声,有人咬着牙硬扛。
行刑结束。林致远让其他人退下,把几个学子叫到跟前。
几个学子跪着,低着头,不敢看他。王景文的手臂还吊着,脸上的泪痕没干,跪也跪不稳,旁边的人扶着他。
林致远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他开口道。
“今日打你们,你们做错了事,该受的罚。”
顿了顿。
“你们觉得丢人,本府知道。读书人,有功名在身,褪了裤子挨打,是丢人。但本府是你们的父母官。父母教训孩子,天经地义。在本府面前,没什么可丢人的。”
几个学子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但还是不敢抬头。
林致远的声音重了几分。
“真正丢人的,是什么?是你们读了圣贤书,却跑去砸人家的东西、掀人家的车。有理的事,被你们做成了没理。这才是丢人。”
王景文的眼泪又下来了。他咬着嘴唇,没出声。
林致远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他把这几张脸都记住了。
“你们几个,本府都记住了。明年乡试,你们若不能中榜,本府还要罚你们——罚的是你们荒废学业、辜负了这顿打。听见没有?”
几个学子低声应道:“听见了。”
“大声点。”
“听见了!”
林致远点了点头。“去吧。”
他让长贵给他们找一些药,递给王景文。“回去自己上药。伤在皮肉,不碍事。”
王景文接过,手还在抖,攥着药,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又说不出来。
林致远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夜深了。
林致远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案上摊着那份核田的章程细则,写了大半,还没写完。他没有动笔,就那么坐着。
他想起王景文断着手臂趴在刑凳上的样子,想起他挨打时闷哼的那一声,想起他说的“丢人”。他心疼,但他不能表露。他是知府,是父母官。打他们,是因为他们错了。不打,规矩就破了。
他想起陈平说的“钱等不来”,想起孙彪被拖下去时的嚣张,想起孙家的底细查不到。核田推不动,钱不到位,人来了也干不了。省里拖着,府库的银子不够。他只能等。
但他不能干等。
他铺开一张纸,想给方晓写信。写了几行,又撕了。又写了几行,又撕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写,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长贵在外面站着,看着屋里的灯灭了,叹了口气。他想起陈平写的那封信,想起信上写的“二小姐”。他不知道夫人会不会回信,不知道钱能不能来。但他知道,大人撑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