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光李老爷带头量地的事,在青州府传开了。
最先动的是博兴。一个姓王的大户,家里有三百多亩地,本来核田的指令下来,他拖了又拖。听说李老爷的儿子被国子监收了,又听说孙彪被打了三十杖关在大牢里,他坐不住了。王老爷亲自跑到青州府衙,找到钱穆,说:“钱大人,下民想通了。下民配合。下民家的地,什么时候量都行。”
钱穆回来禀报的时候,林致远正在看核田的章程细则。他听完,点了点头。“让陈平安排。从寿光调两个人过去,先量他的。”
钱穆应了,又说:“临淄那边也有人来问。还有高苑,说等寿光量完了,他们也量。”
林致远靠在椅背上。“不是一下子都配合了。是有松动了。趁这个机会,能推多少推多少。”钱穆点头。他在林致远身边两年多了,知道这位大人的脾气——不急,不躁,但该推的时候绝不手软。
四月中旬,林致远去了青州府学。
府学在城东,院子不大,正堂还算敞亮,但两边的厢房已经破败了。窗纸破了没人补,房顶的瓦碎了好几处,院子里的杂草长了半人高。
教授姓郑,六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他领着林致远在府学里转了一圈,一边转一边叹气。
“大人,府学原本有四十多个学生,如今只剩二十几个。不是学生不想来,是交不起束脩。朝廷拨的银子,一年比一年少。下官这个教授,也两年没领俸禄了。”
林致远没说话。他站在正堂前,看着那块“明伦堂”的匾额。匾额旧了,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
他转过身,看着跟在身后的几个学子。他们穿着旧衣裳,有的打了补丁,但站得规规矩矩,眼睛里有光。
林致远说:“核田的事,本府在办。等田亩清了,赋税平了,府库宽裕了,第一件事就是修府学。房子要修,老师要请,束脩要减。”
几个学子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说:“大人,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林致远看着他。“等不到明年。本府说话算话。”
他又说:“明年乡试,你们都要下场。本府等着看你们高中。”
学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郑教授站在旁边,眼眶有点红。他躬了躬身,什么都没说。
四月下旬,林致远带着长贵下去看核田的进度。
去的还是昌乐。王景文那个村子,丈量已经开始了。陈平带着工部派来的人,拿着步弓,一块地一块地地量。量完当场记档,让地邻和里正签字画押。村民围在田埂上看着,有的在议论,有的在等,有的已经拿着地契来对了。
林致远蹲在田埂上,和陈平说话。长贵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茶壶,没事干。
这时,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四十来岁,穿着绸袍,腰里系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是赵德茂。王景文家的地被霸占的案子,就是他。林致远认得他。
赵德茂站在田埂上,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林大人,下民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致远站起来,看着他。“说。”
赵德茂收了笑,声音不高不低,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大人核田,说是为了公平。可下民听说,大人核完田,赋税要加两成。加两成的赋税,百姓的日子还过不过?大人年纪轻轻,来青州不到两年,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下民斗胆问一句,大人是为百姓,还是为了自己?”
周围安静了一瞬。
长贵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脱口而出:“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家大人是天子门生,皇后娘娘的妹夫,定国公的女婿!他来青州是为了替百姓办事,不是为了什么政绩!”
话一出口,周围更安静了。
赵德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
“哦——”他拖长了声音,“原来林大人是皇亲国戚。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能当知府。怪不得敢在青州闹这么大的动静。下民还以为大人是真替百姓着想呢,原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起来。那声音不大,但林致远听见了——“怪不得”“原来是有后台”“那核田到底是为了谁”。
林致远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他看着赵德茂,看了几息。然后他转过身,对陈平说:“继续量。”说完,他走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解释一句。
长贵知道自己闯祸了。大人最怕的就是这个——怕百姓觉得他是靠身份来压人的,怕核田的事被人说成是“捞政绩”。他一冲动,把大人两年攒下的信任,全毁了。
一路上,林致远没再说话。长贵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回到府衙,林致远进了签押房,把门关上。长贵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林致远站在门口,看着他。“进来。”
长贵走进去,站在案前。他跪下去。
“大人,小的知错了。”
林致远没言语。
长贵低着头。“小的不该在赵德茂面前说那些话。小的知道大人不喜欢小的提那些身份,可小的听不得别人污蔑大人……小的嘴快,小的该死。”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说那些话,是想替本府争口气。本府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摆背景有用,陛下直接下旨清丈田亩就行了,何必要本府在青州一步一步推?”
长贵愣住了。
林致远继续说。“核田靠的是什么?靠的是百姓信本府。百姓为什么信本府?是因为本府蹲在田埂上和他们说话,是因为本府分水种树、荒地起科,是因为本府把王景文的地从赵德茂手里要回来。你一说这些,百姓怎么想?他们会觉得——知府大人不是来替他们办事的,是来捞政绩的。赵德茂那句话,本来没人信。你一说,反而有人信了。”
长贵的眼泪下来了。“大人……小的……”
“本府知道你忠心。但忠心不是这么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