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青州的天气热起来了。
核田的事在几个县同时铺开,昌乐、寿光、博兴、临淄都动了起来。陈平带着工部来的人分到各县当骨干,当地招的人边干边学。钱穆每三天报一次进度。林致远每天在签押房批公文,隔几天下去看一次。赵虎跟着他出门,不远不近,不说话。长贵还在昌乐,跟着陈平一块地一块地地量,晒得黑,瘦了一圈,但没喊过累。
六月初六,省里来人了。
来的是布政使司的宋经历。林致远认得他。去年春耕误了,就是他带着种子和农事吏员来青州的。宋经历还是那副样子,瘦,话不多,进了签押房坐下,开门见山。
“林大人,布政使大人让下官来看看。核田的事,有什么需要省里支持的?”
林致远说:“多谢岳大人挂念。核田的事,正在推。昌乐已经量了一部分,寿光、博兴也动起来了。人从工部来了,工具也到了。”
宋经历点了点头。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放在案上。
“布政使大人说了,青州核田,省里不拦着。这是省里凑出来的,拨给青州核田的专项银,三千两。大人收着。”
林致远看着那份公文,沉默了一息。他站起来,拱了拱手。“多谢岳大人。也多谢宋大人跑这一趟。”
宋经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林致远,语气不重,但话里有话。
“林大人,核田是好事。布政使大人支持。但大人也得想想,青州开了头,别的府怎么办?大人办的是实事、好事,但全省不一定都像青州这般顺利。还望大人顾全大局,顾全朝廷体面。”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核田的数字造册存档,一式三份,县里一份,府里一份,省里一份。青州的账,清清楚楚。别的府核不核,不是青州能决定的。但青州的账,经得起查。”
宋经历看着他,笑了笑。“林大人,下官把话带到就行了。”他站起来,“布政使大人说了,青州核田,省里不拦着。也望大人做出政绩。”
林致远送他到门口。宋经历走了。
林致远回到签押房,拿起那份公文看了看。三千两。岳夔肯出这个钱,本身就是态度。但他心里清楚,省里的钱和省里的态度一样——给了,但不多;支持,但有条件。
他把公文放下,靠在椅背上。
宋经历走后的第二天,韩维回来了。
韩维是青州府出去的推官,去年被按察使姜纲借调去省里协理秋审。后来姜纲把他留在省里,专门核秋审的积案。林致远知道这件事,没拦着。韩维心思缜密,律条精熟,留在省里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但韩维这次回来,不是探亲。
他穿着按察使司的吏服,进了签押房,先给林致远行了个礼。“大人,下官回来了。”
林致远看着他。“按察使大人让你回来的?”
韩维点头。“按察使大人说,青州核田,牵扯到田亩数字。数字变了,赋税就变了。赋税变了,刑名上的事就跟着变。他让下官回来看看,核田的过程中有没有纠纷、有没有诉讼、有没有百姓告状。有的话,按察使司要提前准备。”
林致远看着他。“还有呢?”
韩维沉默了一会儿。“按察使大人还说,核田核出来的数字,和旧档对不上。差多少,差在哪儿,谁的地多了,谁的地少了——这些,他让下官记清楚。”
林致远没说话。他听懂了。姜纲要的不是“提前准备”,是要实打实的证据。核田核出来的数字,和旧档对不上,就是证据。这证据可以用来弹劾布政使——你管着一省钱粮,田亩数字十几年没变过,你干什么吃的?但姜纲不会明说。他让韩维回来,名正言顺:核田过程中有纠纷,按察使司要管。至于查出来的东西怎么用,那是他的事。
林致远看着韩维。“你回来,按察使大人有没有交代别的?”
韩维摇头。“按察使大人只说,要实。实打实地查,实打实地记。”
林致远点了点头。“那就实打实地干。核田的事,你跟着钱穆。有纠纷的案子,你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