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维应了，退了出去。

赵德茂在田埂上说的那些话，还是传开了。

茶馆里、街头上，有人在议论。“听说了吗？知府大人核田，是为了捞政绩。”“加两成税，百姓还过不过？”“人家是皇亲国戚，怕什么？”

但替林致远说话的人也不少。

王景文的手臂还吊着，但他让人扶着，走到村口，对着围观的人说：“林大人打了我四十笞，我服。为什么？因为他是对的。我砸了人家的东西，该打。但林大人把我的地要回来了。你们谁的地被占了，林大人帮你们要回来，你们还说他捞政绩？”

李老爷的儿子，那个被国子监收了的秀才，还没启程，在寿光县学的课堂上说：“林大人核田，不是为了加税。是为了公平。田亩清了，赋税平了，百姓安了，教化才能行。这是林大人亲口说的。”

王老四，乐安那个老农，蹲在田埂上跟邻居说：“林大人蹲在我地里，抓了一把土，说‘这地养不熟，宽限两年’。这样的官，你们见过？”

还有那些在界河边看见林致远站在冰水里分水的人，在堤上看见他搬石头的人，在村里看见他蹲在田埂上和百姓说话的人——他们不信闲话。他们信自己看见的。

林致远无暇理会这些闲言碎语。他依旧每日批公文、下县乡，核田的事稳步推进。赵虎每天跟着他出门，不远不近，不说话。

六月中旬，钱穆正拿着账册跟林致远说话，陈平从外面进来，手里也抱着一沓文书。他听了一耳朵，顺嘴接了一句：“大人，省里的三千两可算是到了。夫人的银子已经够用了，这三千两——说雪中送炭吧，没取上暖；说锦上添花吧，放着也无用。”

钱穆看了他一眼，没接茬，继续对林致远说：“下官倒是觉得，银子躺在库房里也是躺着。青州的粮价，春贵秋贱。不如用省里的这笔银子，秋后买粮，存到明年青黄不接时平价卖出。一来平抑粮价，惠及百姓；二来赚的差价归省里，本金归还。不算投机，算为民谋利。”

陈平点了点头。“这个主意不错。省里的钱用在省里的百姓身上，布政使大人也不好说什么。”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看向钱穆。“省里的钱，不是核田专款？”

钱穆说：“公文上写的是‘拨给青州核田专项银’。但核田用不完，剩下的怎么用，省里没说死。只要账目清楚，银子用在百姓身上，布政使大人不会说什么。”

林致远想了很久，终于开口：“这笔账，你记清楚。买粮、存粮、卖粮，每一笔都要有据可查。赚了，入府库。亏了，本府担着。”

钱穆一愣。“大人——”

“照办。”

钱穆应了。

陈平在旁边问：“大人，那夫人的银子呢？”

林致远说：“夫人的银子不动，那是借的，要还。核田的工钱、工具、应急储备，都从夫人银子里出。省里的银子专款专用，用于秋后买粮平粜。”

他顿了一下，又说：“银子不能光花不挣。核田增收的赋税，第一批入库后，拿一部分出来，设立‘青州府核田基金’，支持后续开销。”

钱穆想了想。“大人，这笔账不好记。核田增收的赋税是朝廷的钱，夫人借的银子是夫人的钱，混在一起账就乱了。”

林致远说：“分开记。核田增收的赋税入库。夫人借的银子另立一册，还的时候从府库出，本府另还。”

钱穆点头。“下官明白了。”

钱穆应了，和陈平一起退了出去。

六月末，核田的进度报上来了。昌乐量了五个村子，寿光三个，博兴、临淄各两个。高苑也开始筹备。数字不算快，但稳。百姓认了，没人闹。

林致远把进度表看了一遍，放在案上。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密了，风吹过来，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