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入仕二十年,从书吏做到主簿,这些律条你背得比本府熟。但你今天跟本府说‘记得’——你不是记不得,你是以为本府不记得。”
堂下一片死寂。
林致远转向周明义。“李明义。丙二九七的地等,是你改的。从中等改成上等。核田的原始记录,你交了两份。一份给府里,一份留县里。给府里的那份是改过的,留县里的那份是原版。你以为本府不会去县里调档?”
李明义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致远没有看他。他翻到后面,声音依旧平稳。
“《大周律·吏律》第四十七条:官吏篡改公档者,杖六十,革职。协同者同罪。《户律》第十二条:隐田不报、以劣充优者,追回所匿税银,加罚三倍。《刑律》第二十三条:官员受贿枉法者,以赃论罪,赃满百两者,杖八十,永不叙用。”
他一口气念完,没有翻书。
两侧坐着的官员们,有人额角渗出了汗,有人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发抖。他们看着林致远——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翻过一次律书,那些条款、那些数字,全在他脑子里。他不是在查案,他是在宣判。
周敏之坐在下面,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想起上次在昌乐,林致远坐在旁边旁听,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他审完案,后背全湿了。今天他坐在下面,林致远坐在上面。他发现自己比上次更紧张。
顾徵手心全是汗。林致远给了他两个月限期,他还没核完。他不知道今天这出,是不是也是给他看的。
门口那些乡绅大户,有人开始擦汗。赵家的管家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人群最后面,低着头,不敢再看。
林致远合上文卷,看着孙怀仁。
“孙怀仁,受贿三百两,篡改公档,协助隐田。三罪并罚。按律,杖八十,革职,追赃,永不叙用。”
孙怀仁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他忽然挣了一下,嘶声喊道:“大人!大人!下官不服!下官要上控!下官——”
林致远看着他。“你不服什么?”
孙怀仁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下官……下官没有收三百两!下官只收了二百两!那多出来的一百两,是下官自己贴的!下官没有贪那么多!”
堂下一静。
林致远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然后他慢慢开口。
“你自己贴的?”
孙怀仁愣住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林致远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孙怀仁,看了几息。然后他翻开另一页,念道:“《大周律·名例律》第十三条:主动供述未发之罪者,减一等。孙怀仁主动供出受贿实额,虽未能全免,可减一等。杖八十减为杖七十。”
他合上文卷。“还有不服的吗?”
堂下鸦雀无声。孙怀仁瘫在地上,再也没说一个字。
林致远扫了一眼跪着的其他人,一条一条念下去。念完了,顿了顿。
“带赵德茂。”
堂下一阵骚动。赵家的管家在人群后面,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赵德茂被带上来的时候,脸色灰白。他穿着绸袍,腰里系着成色不错的玉佩,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跪在堂下,低着头,不敢看林致远。
林致远看着他。“赵德茂,你行贿孙怀仁、周明义等人,篡改田亩档、核田记录,隐田不报。按律,行贿与受贿同罪。杖六十,追回所匿税银,加罚三倍。”
赵德茂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大人……大人……下民……”
林致远没让他说完。“拖下去。”
赵德茂被拖了下去。门口那些乡绅大户,有人腿软了,扶着门框才站稳。
林致远站起来,扫了一眼堂下。
“核田的数字,是地长的,不是人写的。谁改了一笔,本府都能查出来。今天这十一个人,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官员脸上扫过,又从门口那些乡绅大户身上扫过。
“本府的戒尺,不止会打秀才。”
堂下没有人敢接话。
林致远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