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堂了。
林致远从正堂出来,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钱穆跟在左边,周赟在右边,韩维稍后。赵虎、陈平、长贵跟在最后面。廊下的风穿过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身后隐约传来脚步声和低语——有知县跟过来了,不止一个。
签押房在正堂后面,穿过一个月亮门就到了。林致远走在最前面,推开门,迈过门槛。签押房里隔着一架半扇的屏风,素绢的,上面绣着几竿青竹,半透明。
他绕过屏风,一声带着笑意的、俏皮又透着点调侃声音先传过来:“林大人好大官威啊——”
他愣在屏风边上,一只手还扶着屏风的木框。方晓坐在他的椅子上,穿着素青色的衣裳,头发挽着,简简单单。她手里端着茶盏——是他的茶盏——正歪着头看他,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笑意。
他愣一下,耳根唰一下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时候,后面的人跟上来了。
钱穆跨过门槛,周赟、韩维紧随其后。赵虎、陈平、长贵鱼贯而入。他们绕过屏风,然后——全都停住了。
方晓还坐在椅子上。她看见这么多人进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以为只有林致远一个人。
签押房里一片死寂。
钱穆最先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属下见过夫人。”
周赟和韩维也跟着行礼。赵虎抱拳,陈平作揖。长贵端着茶盘,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声音最大:“夫人!”
方晓站起来,还了半礼。她的脸还是红的,稳住声音。“诸位辛苦。”
钱穆直起身,看了林致远一眼。林致远还站在那儿,耳根红着,没说话。钱穆收回目光,对众人说:“属下们先告退。大人和夫人说话,不打扰了。”
他转身往外走,周赟、韩维跟着。赵虎和陈平也退了。长贵走在最后,把茶盘放在旁边的矮柜上,笑嘻嘻地看了方晓一眼,然后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门外,还有几个知县正往这边走。周敏之走在最前面,赵恒跟在后面,孙达、顾徵等人陆续过来。钱穆站在廊下,摆摆手。“各位大人,今日知府大人有客,各位先回吧。有什么事,明日再来。”
周敏之愣了一下,往签押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赵恒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两人对视一眼,转身走了。其他人也跟着散了。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客”,旁边的人嘘了一声,没人敢再问。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
林致远还站在屏风边上,方晓站在椅子前。两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说话。
方晓先开口了。“是不是想问我怎么来了?”
林致远看着她。
方晓说:“放心吧,我哥回京述职。这次是他让我来的。”
林致远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骑马来的?”
方晓白了他一眼。“我走着来的?”
林致远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骑马来的,他问的是废话。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脸上有赶路的疲惫,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但眼睛亮亮的,神采奕奕。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靠在他肩上,没挣。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她,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
“到多久了?”他问。
方晓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不就刚好看林大人审完一桩案子。”
林致远知道她不是“刚好”。她一定是日夜兼程赶来的,到了青州正好赶上他升堂。她站在门口,看完了整场审案。也就比他早半刻先回了后堂。
他把下巴抵在她头发上,抱紧了一点。
“累了吧?”他问。
方晓没说话。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两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再说话。风吹动窗纸,沙沙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长贵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小心翼翼的。“大人,有人求见。说是从省里来的,姓周,带着军中的腰牌。”
林致远松开方晓,看了她一眼。方晓点点头。林致远转过身,背对着门,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知道了。”
长贵站在门口,等着。
林致远又说:“让厨房准备些吃的,给夫人。带夫人去内宅歇歇。”
长贵应了一声,推开门。方晓从屏风后面走出来,长贵看见她,咧嘴笑了,脱口而出:“夫人,您怎么不提前送个信?”
方晓看了他一眼,边走边说:“笨蛋,送信还没我骑马跑得快。”
长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赶紧跟上去。“夫人这边请。”
方晓跟着长贵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林致远站在屏风边,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瞬。方晓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签押房里,林致远坐下来。方晓坐过的椅子上还留着一点温热。他端起茶盏——是方晓喝过的那盏,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放下。
“让他进来。”
周千户进来的时候,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他还是穿着便服,腰里别着那块军中的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