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人,下官来叨扰了。”
林致远指了指椅子。周千户坐下,往前探了探身。
“林大人,今日下官在堂下看了大人审案。大人核田的举措,下官佩服。那些弄虚作假的官吏,确实该严办。大人真是断案如神。”
林致远没接话。
周千户继续说:“下官还是为孙家的事来的。孙彪的案子,大人按律办了,下官没有二话。但孙家老爷子在军中素有威望,几十年了,上上下下都敬着他。孙彪是他小儿子,老太爷心疼孙子,知道这事后急得病倒了。家里不敢让老爷子知道详情,只说孙彪在外面惹了点事,被扣住了。”
他顿了顿,语气软中带硬。
“下官知道大人是朝廷命官,背后站着谁,下官也清楚。但大人也得想想,孙家在军中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件事要是惊动了上面,大家都不好看。大人高抬贵手,放了孙彪,孙家感激不尽。核田的事,孙家不拦着。大人要量地,孙家配合。大家各退一步,如何?”
林致远看着他。“人能放。地,能不能量?”
周千户愣了一下。“大人,下官是受人之托来的。这个,下官做不了主。”
林致远说:“那你找能做主的来。”
周千户的笑容彻底没了。“大人,孙彪关了快两个月了。关多久,不早晚也得放出去?大人今天审案,下官看了,大人熟知律法,下官佩服。但拘禁这么久,不知道还有没有法可依?”
林致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大周律》有罪则拘,无罪则放。孙彪有没有罪,我审过了,定了。至于关多久——这是本府判的。”
他顿了顿,看着周千户。
“大周奉王法。王法便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周千户的脸色变了。他看着林致远,这位知府大人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但是那神色间分明写的是:您要真想和我深入探讨律法,怕是孙彪一时半会还真出不去了。
林致远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息。
周千户站起来,拱了拱手。“林大人,在下告辞。”
林致远没留他。周千户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声音比上次重了些。
周千户走了。门在身后关上。
林致远坐在案后,手里还端着那盏凉茶。他喝了一口,放下。忽然站起来,绕过屏风,推开门。廊下,陈平正和长贵说话,赵虎站在不远处。三人见他出来,都站直了。
林致远看着陈平。“孙家的底细,再派人去查。孙彪他爹在省里哪个衙门,什么职务,家里还有谁,都查清楚。”
陈平应了。“是。”
林致远又问:“还有什么着急的事吗?”
陈平想了想,摇头。“没有急务。”
林致远点点头。“那就明日再说。”
他转身就走。陈平和长贵对视一眼,长贵咧嘴笑了。赵虎面无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
林致远走得比平时快。穿过月亮门,绕过回廊,到了内宅门口。他推开门。
方晓正坐在窗边,手里端着碗银耳羹,刚喝了一口。她换了一身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简简单单的。看见他进来,她放下碗。
“这么快?”
林致远没回答。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方晓靠在他肩上。
“那个人走了?”她问。
“走了。”
“说什么了?”
“让放孙彪。”
“你放吗?”
“不放。”
方晓没再问。她靠在他肩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忽然抬起头。“你还没吃饭”
说着就要叫长贵……
林致远低下头,堵住了她的嘴。
方晓愣了一瞬,然后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夏日里潮润的泥土气息,把窗纸吹得沙沙响。老槐树的叶子密了,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长贵端着食盒走到门口,听见里头没动静了,想了想,又端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