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林致远回到青州。
钱穆来请他去家里过节,他没去。周赟去了高苑,韩维已经到省里报到。陈平临走前来辞行,说家里老母亲一个人,想回去看看。林致远点了点头,让他带了两盒月饼回去。
长贵和赵虎留在府里。赵虎在院子里练刀,长贵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手里捧着茶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望着天发呆。
林致远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案上的公文摞得整整齐齐,核田的账册已经归档,府库的盈余也理清楚了。他没什么事做,就把核田期间记的那本笔记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翻到后面,看见一行字:“府学破败,祭器不全,明伦堂漏雨。”字迹端端正正,是那天路过府学随手记的。
他把笔记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他想起方晓,想起昭月昭明,想起方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坐了很久,吹了灯。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府学。
院子里的杂草长了半人高,明伦堂的屋顶碎了好几处瓦,墙上的漆剥落了大半。几个学子坐在廊下读书,穿着旧衣裳,有的打着补丁,但书读得认真,头都没抬。
郑教授迎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林致远站在明伦堂前,看那块匾。匾额旧了,字迹模糊,但“明伦堂”三个字还能认出。
郑教授站在旁边,叹了口气。“大人,府学二十年没修了。祭器缺的缺、锈的锈,明伦堂一下雨就漏。”他顿了顿,“青州这地方,人杰地灵。郑母村那一带,出过两位状元,考出来的秀才举人数都数不过来。”
林致远转过身,看着廊下那几个读书的学子。他们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有的手腕酸了甩一下,有的眼睛花了揉一下。和当年他在会馆备考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来青州两年多,干了那么多事——分水、种树、核田、打孙彪、审孙怀仁——可他对青州的了解,远远不够。他知道地价、粮价、赋税数字,知道哪个县的豪强难缠、哪个县的知县能干。但他不知道青州出过多少状元、多少进士,不知道郑母村的过往,不知道这些读书的孩子每天吃什么、穿什么、心里想什么。
他转过身,对郑教授说:“府学要修。明伦堂、厢房、祭器,都修。”
郑教授躬了躬身,直起身的时候,眼眶红了。
林致远让钱穆把各县的社学、义学情况摸排一遍,又把本地孝义事迹也报上来。钱穆办事利落,半个月就把材料送来了。各县的社学加起来不到十所,有的县一所都没有。
钱穆把一沓文书放在案上,最上面那份特意折了角。林致远翻开,是青州郑母村的事迹——该村自古耕读传家,承平以来,举人、秀才辈出,先后走出两位状元、十数位进士,乡绅捐资设立义学,寒门子弟免费入学,文风之盛冠绝青州。乡绅联名上书,请求旌表,以励后人。林致远看了案卷,又派人去核实,确认属实,便亲自写了旌表文书,报省里、报礼部。
文书送出去没多久,京城的回文就到了。
不是礼部的例行批复,是棠珩的亲笔题字。四个字——“兴贤育才”,用黄绫裱了,端端正正。送来的那天,礼部派了主事,省里也派了官员陪着,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青州城。府衙门口围了不少百姓,都伸着脖子看。
长贵跑进来报信,声音都变了:“大人,京城来人了!礼部的,省里的也来了!说是皇上亲自题的字!”
林致远整了整衣冠,迎出去。宣旨、接旨、叩首,一整套礼仪下来,他的膝盖跪在青砖上,心里翻涌的不是激动,是沉甸甸的东西。
郑母村的乡绅代表来接旨的时候,跪在堂下,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们世代在这片土地上耕读,没想到皇上的御笔会褒奖他们的村子。林致远让他们起来,说了一句:“你们村出了两位状元,这是朝廷的福气,也是青州的体面。往后还要多出人才,不负圣恩。”
乡绅们千恩万谢地走了。长贵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同一天到的,还有棠珩的私信。
信不长,寥寥数行。林致远先看见那熟悉的字迹——疏朗清峻,筋骨内敛,不知是皇上的手笔,还以为是哪位书法大家。信上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