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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冷署枯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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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林致远回到了青州。

核田的账册已经归档,府学的修缮收了尾,社学开了十几所,孩子们摇头晃脑地背《千字文》。钱穆每日来报春耕进度,周赟盯着沟渠清淤,陈平把各县的社学名单理得清清楚楚。一切都在往前走,不需要他催。他坐在签押房里,批公文、问进度、点个头,走得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可他的心里空了一块。

长贵端着茶进来,看见大人坐在案后,公文批完了,账册看完了,手边明明没事,却还坐在那儿,眼睛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不是发呆,是在想什么。长贵把茶放下,退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大人哪儿都对——批公文字迹工整,问进度条理分明,点个头轻重得当。可他就是觉得大人不对。他说不上来,把茶换了热的,悄悄退出去。

林致远把抽屉拉开,把那份条陈的底稿取出来。一沓纸,边角卷了,墨迹层层叠叠,涂掉的比留下的还多。《田政三篇》,上篇《清田亩》,中篇《安民心》,下篇《谋全局》。他一页一页翻,字迹从工整变潦草,又从潦草变工整。皇上连翻都没细看,搁在案上,“朕回头再看”。他合上稿子,放回抽屉,锁上。

长贵端茶进来,听见那声锁响,没敢问。

二月,方晓的信到了。

信不长,写的都是家常。昭明在国子监读书,先生说他经义扎实,只是策论还欠火候。他特意抄了几篇京里新出的时政策论,说寄给青州的学子们看看,兴许有用。昭月跟着姨母出诊,学了不少药材知识,前阵子听说一味药在京城积温不够长不好,写信来让他爹在青州试试,说青州水土可能合适,种成了收益可观。末尾写着:“你有空多出去走走,看看王老四,看看王景文。青州人好,别老坐着。”

林致远把信看了两遍。过年回家,方晓肯定察觉他不对了。他没好好陪她,她也没问。这封信里,昭明寄时政策论,昭月说试种药材,方晓让他出去走走——全家都在替他分忧,却不是直接提那些烦心事,而是用各自的方式,告诉他:你的事,我们都放在心上。他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他站起来,让长贵备马,出去转了两天。

去乐安,王老四的孙子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摇头晃脑地背“天地玄黄”,背完了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比去年高了半个头,《三字经》换成了《千字文》。林致远伸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说“好好读”。孩子使劲点头,跑回去继续背。

去昌乐,王景文在县学读书,先生说他文章有骨力,只是底子薄,还要再磨几年。先生又补了一句,说这一拨学生里,能出两三个举人。林致远从怀里掏出昭明寄来的那几篇时政策论,交给先生,说让学生们传阅。先生接过去,连连道谢。林致远没见王景文,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走了。

去田埂上,和百姓说话。百姓说的还是那些——种子、墒情、收成、交税。他听着,偶尔应一句,不抢话,不打断。他学会了听。慢慢地,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点。不是想通了,是踏实了。他听着那些带着泥土味的方言,看着麦苗返青、沟渠流水、孩子在田埂上跑,忽然觉得,这就够了。那些丰功伟绩、那些条陈策论,皇上看不看,朝廷用不用,他管不了。他能管的是青州这一方百姓。让他们的地有收成,让孩子有书读,让老人能安生过日子——他已经在做了。他蹲在田埂上,手指插进土里。土是湿的,攥在手里能成团。他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踏实。不是认命,是认了。认了自己是青州知府,认了百姓的日子比他的宏图大业要紧。他以为他会在这里一直干下去。把青州守好,把百姓管好,把那些孩子一批一批送出去。他愿意。他第一次觉得,当官不是为了升官,是为了这方水土。

他站在田埂上,风吹过来,带着麦苗返青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青州真好。

四月。

调令到了。

林致远升山东布政使参政,即日赴济南到任。

钱穆来报信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说大人高升了。林致远把调令看了一遍,放在案上。他以为他会在这里再干几年。长贵站在门口,看见大人看完调令之后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但他知道大人心里不好受。大人来青州三年多,从“不知己为何人”到把青州治理得井井有条,他以为这里就是家了。

沉默了很久。林致远开始收拾东西。核田的账册,条陈的底稿,棠珩给的《时政录》,他抄了一年的《齐民要术》,方晓的信,墙上那张青州府境图——他取下来,卷好,放进包袱里。

钱穆升了青州知府。林致远把他叫来,把青州的事一件一件交代。核田收尾、府学社学、春耕防汛、沟渠清淤,每一件都说了。钱穆站在案前,一一记下,眼眶红着。交代完了,钱穆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案上。“大人,家里做的枣糕,路上吃。这些年承蒙大人提携,下官……”他说不下去了。林致远看着那个油纸包,停了一下,拿起来。“多谢。”钱穆躬了躬身,退出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大人,青州的事,下官会守好的。”他推门出去了。林致远坐在签押房里,听见廊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周赟来了一趟,站在案前,什么都没说,把一坛酒放在桌上——青州本地的老酒。他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陈平也来了。林致远问他有什么打算,说能力所及,想去哪儿他都能帮着安排。陈平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大人,下官想回乡教书。家里老母亲年事已高,下官不能在跟前尽孝,已是罪过。下官不求前程,也不图银子,只想过安生日子,陪陪母亲。”他顿了顿,“大人在青州这几年,下官跟着大人,学到了不少。大人是个好官,下官敬重大人。但下官不是钱穆,不是韩维,下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林致远看着他,没说话。陈平又说:“大人不必替下官操心。下官回乡教几年书,母亲百年之后,下官若还想出来,再来投奔大人。”林致远点了点头。“那你自己保重。”陈平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长贵站在门口,看着陈平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离开青州那天,他没让送。

天还没亮,马车停在府衙门口。长贵把包袱一件一件往上搬。林致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枝丫上鼓起了米粒大的新芽。春天来了,他要走了。他在青州三年多,分水、种树、核田、兴学,干了那么多事,得罪了那么多人,也交了那么多朋友。他以为他不会难过。他上了马车,没有掀帘子往回看。长贵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一眼府衙的大门,叹了口气。马车悄悄出了城,青州还在睡梦里,没人知道知府大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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