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布政使司衙门。
林致远的值房在二进院的东厢,不大,一张案,一把椅,一把壶,一摞公文。他每天卯时到衙门点卯,坐在值房里等岳夔叫他。岳夔不叫,他就坐着批公文。各县报上来的钱粮数目、沟渠清淤的进度、春耕种子的调拨——批“照办”,批“知道了”,批“从速”。批完了,放在案角,等书吏来取。
没人来取的时候,他就坐着。
茶杯里的水凉了,长贵进来换了热的。过了一会儿又凉了,他又换了。林致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他把核田的事提了一回,岳夔说“皇上没有示下”,让他先放放。他提了第二回,岳夔说“等朝廷令旨”。第三回他没提。他每天批公文、见道台、拟咨文。干的都是“对”的事,但不是他想干的。他学会了伺候人。岳夔叫他,他就去;不叫他,他就坐着。他不知道在岳夔面前该怎么说话,不知道哪些事该请示、哪些事可以自己定。他做事太直,不懂转弯。从前来省里办事,见大人是提前准备好的,待几天就走,他能周全。现在天天朝夕相处,他就是那样的人,不会交际,放不开。岳夔用他,但不用他的核田。他只能等着。
八月,乡试。林致远被派去当副主考。
他穿着从三品的官服,坐在考场里,看着号舍里的考生奋笔疾书。他的职责是巡查考场、复核试卷,不是出题,不是定榜。他走过一间号舍,脚步顿了一下。王景文伏在案上,笔走龙蛇,写得很快,眉宇间带着一股自信。他看了几息,没叫他,转身走了。
放榜那天,王景文没中。夜里,有人敲开了林致远在济南的宅门。王景文站在门口,衣裳整齐,没有雨没有泪,但脸色灰白。
“大人,学生没考上。”
林致远侧身让开。“进来。”
王景文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林致远倒了盏热茶,推到他面前。王景文没喝。
“学生读了那么多年书……”他的声音闷闷的,“学生以为这次能中。”
林致远看着他。“你以为?”
王景文抬起头,眼眶红着。“学生——”
“你那个性子。”林致远打断他,“你在考场上写得快,有没有认真思虑?有没有想过,你自信满满的那些文章,就真行?”王景文张了张嘴,答不上来。林致远顿了顿。“你上次贴大字报,是冲动。这次落榜,你来找我,不是冲动,是不甘心。不甘心是对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凭什么不甘心?你比别人多读了什么书?多下了什么功夫?”
王景文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致远说:“你缺的不是脑子,是沉稳。火候不到,煮出来的饭夹生。回去再读。下次再考。考不上,下下次再考。但你要是因为落榜就自暴自弃,那你就真的不是这块料了。”
王景文站起来,对着林致远鞠了一躬,转身走了。门关上,林致远一个人坐在灯下。他想起自己当年会试,一次就中了。他不知道这是运气还是本事。他又想起昭明,九岁中举,人人都说是神童。明年会试,昭明又要下场了。那么小的年纪,进了考场,面对全天下的读书人,他能行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管是王景文还是昭明,路都得自己走。他站起来,吹了灯。
这一年,棠珩没有给他写过一封私信。以前每年至少有一封——有时是训他,有时是敲打他。今年什么都没有。他像被遗忘了。
十月,吏部和兵部的文书到了。让他腊月十八前进京述职。
林致远把文书看了一遍,放在案上。他以为皇上不会再宣他了。他拿起文书又看了一眼,放在案上。窗外,济南的冬天比青州还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长贵进来添茶,看见他在发呆,没敢出声。站了一会儿,轻声说:“大人,该收拾东西了。”
林致远回过神来。“嗯。”
他把抽屉拉开,把条陈的底稿取出来,放进包袱里。长贵看见了,没问。马车出了济南,往京城方向走。林致远坐在车里,把条陈的底稿翻开。《田政三篇》,上篇《清田亩》,中篇《安民心》,下篇《谋全局》。他看了一遍,合上,揣回怀里。
他不知道今年皇上会不会看。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问。车轮碾过冻硬的官道,咯噔咯噔地响。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