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一,清晨。
方晓到坤宁宫的时候,棠珩和方晴正在用早膳。她裹着一身寒气进来,斗篷上落着雪粒,脸冻得发白。棠珩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
“致远不是回来了?”棠珩把筷子放下,带着点打趣,“你怎么还这么早进宫?”
方晓没接话。她站在门口,垂着眼睛,嘴唇抿着。方晴转过头看她,看出不对——眼眶红红的,不是哭过,是要哭还没哭出来的那种红。
“怎么了?”方晴放下碗,“和致远吵架了?”
方晓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看着方晴,叫了一声“姐”。就一个字。声音不大,但那个“姐”字带着颤,像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马上就要溢出来。
方晴心疼得不行,赶紧走过去。她伸手握住方晓的手——凉的。另一只手抚上方晓的肩,把她往自己身边带。
“怎么了这是?”方晴的声音轻下来,像小时候哄她。
方晓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压回去。她转过头,看着棠珩。
“姐夫。”
她跪下去。膝盖落在金砖上,闷的一声——不是请安的那种跪,是实打实的,膝盖砸上去。
棠珩的筷子搁下了。他的目光从方晓身上扫过去,落在方晴脸上。方晴微微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
“起来。”棠珩的声音沉下去了。
方晓没动。
“姐夫。”方晓跪着,抬起头,“我不求致远升官,不求他能回京。我求您,把他贬回青州。去做知县都行。别让他在济南待了。”
棠珩看着她。
“他在济南不对劲——他不是在做事。”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在发抖。
“我怕他把自己耗干了。”
殿内安静了几息。地龙里的炭火噼啪一声,在安静里格外响。
棠珩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方晓——这丫头,骑马快刀,眼睛总是亮亮的,声音爽爽的,从来不是这副样子。现在她跪在这儿。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
“起来。”
方晓没动。
“姐夫——”
“起来。”棠珩的声音重了几分。
方晴走过去,弯腰扶住方晓的胳膊,把她拉起来。方晓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方晴的手。她看了棠珩一眼,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方晴轻轻按了按她的胳膊,拉着她往偏殿去了。
棠珩一个人在正殿坐了片刻。茶盏里的水凉了,他没喝。他站起来,往外走。魏顺跟在后面,没敢问去哪儿。
乾元殿。
地龙烧得足,御案上还摊着几份折子。棠珩走到案后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传林致远。”
魏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林致远到乾元殿的时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跪下去,行了大礼。抬起头,看见棠珩坐在御案后面,没有看他。御案上摊着折子,棠珩手里拿着一份,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殿内安静得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林致远跪着,不敢出声。
棠珩翻完了那份折子,放下。他没说话。又拿起另一份,翻开。
林致远跪在那儿,额头上渐渐渗出细汗。这一年他想见皇上,见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开口问,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殿内更静了。
林致远低着头,盯着面前的金砖。砖缝里有一点灰尘,被地龙的热气烘着,轻轻飘了一下。那粒灰尘比他自在——它至少不悬着。
“嗖——”
一道影子从眼前掠过。圣旨砸在他肩上,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林致远浑身一僵,没敢躲。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圣旨,不敢抬头。
“自己写。”棠珩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即日回京,任太仆寺卿。”
林致远愣住了。他跪在那儿,脑子里空了一瞬。
他没动。棠珩看着他。“不写?那写光禄寺卿。大理寺卿。”林致远还是没动。棠珩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不是不想干参政吗?你不用干了。”
林致远伏下去。“臣不敢。”
“你不敢?”棠珩冷笑了一声,“你主意正着呢,升你的官当参政,你还不愿意,是不是?”
林致远跪着,不吱声。他确实不愿意。他在济南坐了八个月,岳夔不让他推核田,他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干什么。他不愿意,但他不敢说。
棠珩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那种笑。
“你想推核田,你在参政位置上你干什么了?你什么都没干,你就自怨自艾。你干的那些事,你写的《田亩三篇》——你就非要朕给你批个‘知道了’你才高兴?你自己干的对不对,你自己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