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远回到方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走得很慢,从门口到正堂那几步路,歇了两回。长贵跟在后面,想扶又不敢扶。林致远摆了摆手,自己扶着门框,迈过门槛。
方晓在屋里等着。她已经坐了半个时辰。听见脚步声,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开了。
林致远站在门口,官服穿得整整齐齐,腰带系得一丝不苟。但脸色白得像纸,额角全是汗,嘴唇上没有血色。他扶着门框,站了一息,然后迈步进来。没有扶墙,没有停,走到床边,慢慢坐下来。动作很慢,后背僵着,每动一下都像扯着什么东西。
方晓看着他。没有扑过去,没有哭出声。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解他的腰带。动作很轻,很稳。林致远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方晓把官服脱下来,放在一边。里衣露出来了,棉白的,是她做的那件。后背的位置洇出一片深色。里衣粘在伤口上,掀开的时候会扯着皮肉。方晓的手停了一瞬。
“忍一下。”
林致远没说话,把脸埋进胳膊里。
方晓把里衣慢慢揭下来。每揭开一点,就有新的血渗出来。有的地方血痂和棉布粘在一起,她不敢硬扯,用温水浸湿了,一点一点地揭。林致远的肩胛骨缩了一下,又缩了一下,但没有出声。方晓的手很稳。
里衣终于揭下来了。后背露出来的时候,方晓的手顿住了。从肩胛到腰际,横七竖八的红痕,有的肿得老高,边缘泛着紫;有的破了皮,血珠子凝成血线,顺着脊背往下淌。有两条血痕叠在一起,皮肉翻开,露出底下嫩红的肉。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端热水,拿药箱。
蹲下来,拧了帕子,开始清理伤口。棉布碰到伤口的时候,林致远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方晓的手跟着顿了一下。她没有缩回去,放得更轻,一点一点地把血迹擦干净。动作很慢,很稳。
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他背上,但她没有哭出声,手也没有抖。
方晓一边擦,一边想起今天在坤宁宫的事。
方晴把她拉到偏殿,把门关上。倒了一盏热茶,塞进她手里。她没喝,手在抖。方晴在她旁边坐下,没有急着说话,等着她开口。
过了很久她才说出话来。“姐,我不是替他求官。我就是——他那个样子,我看不下去了。”
方晴看着她。“我知道。”
方晴伸出手,把她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方晓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姐,你不知道他在青州多好,整个人是活的。现在坐在济南,笑也不笑,话也不说。我问什么都不答。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是哭的人。可我在他眼睛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方晴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悠然开口。
“爹在雁门关扛了二十一年。娘生下你不久就走了,他一个人把咱们仨拉扯大。哥在北境,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嫂子徐岚——你也知道,死在城墙上。澈儿还那么小,也得学着和哥父子生离。”方晴说不下去了。
方晓满眼泪光抬起头,看着姐姐。方晴没有看她,看着窗外。
“你俩也得撑起来。”
方晓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没有接话。方晴也没有再说第二遍。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去吧。他还在等你。”
方晓站起来,把茶盏放下,走了。
现在她蹲在这里,给林致远清理伤口。这段话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爹扛了二十一年,哥可能扛一辈子,嫂子死在了城墙上。这个家,外人看来风光至极——国公府的门匾,皇后的凤冠,将军的金印。可只有她知道这风光底下是什么。是爹在雁门关二十一年的风雪,是哥在北境不知归期的守望,是姐姐在深宫里的撑持操重。还有嫂子——。
她爹、她哥、她姐,都在护着她,帮她撑着。
现在轮到她了。
她撑住了,他才能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