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六年,正月二十五日,林致远抵达开封。
马车离城还有十几里,官道上的车马行人就稠密起来。挑担的、赶驴的、推独轮车的,络绎不绝。几辆镖车插着杏黄旗,押镖的骑在马上吆喝着让道。还有一队骆驼,拴成串,驼铃叮叮当当,驮着沉甸甸的货垛,不紧不慢地走着。长贵掀开车帘往外瞧,回来时一脸惊喜:“大人,开封好热闹。”
林致远没说话。他也在看。
方晓让他多带人,他本来说只带长贵和赵虎就够了。方晓瞪他一眼:“你是去当布政使,不是去当知县。藩台大人出门,就带一个长随一个护卫?你不嫌寒碜,我还嫌丢人呢。”最后折中了一下——多带了几个人,赵虎手下几个护卫,加上长贵,十个人。方晓说“这还差不多”。
正想着,前面尘土扬起,一队人马迎面过来。打头的是个穿官服的,四十来岁,瘦高个,下马拱手:“可是藩台林大人?下官巡抚衙门经历司经历姓程,奉抚台曹维周大人之命,前来迎接。”
林致远在车里应了,程经历便翻身上马,在前面引路。
城门到了。
长贵再次掀起车帘,这回他没说话,愣在了那儿。
开封的城门洞又高又阔,能并行两辆大车。城门口排着长队,进城的出城的,挤挤挨挨。守门兵丁挨个查验,吆喝着,推搡着,乱中有序。进了城,长贵更看不过来了。街两旁的店铺一家挨一家,幌子密密匝匝,绸缎庄、药材行、酒楼、茶肆、当铺、钱庄,招牌上写着“南北杂货”“苏杭绸缎”“川广药材”。酒楼门口站着店小二,肩上搭着毛巾,扯着嗓子往里让客。茶肆里有人拍着惊堂木说书,门口围了一圈人。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绸缎衣裳的、粗布短褐的、戴方巾的读书人、穿比甲的妇人,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回回商人,牵着高头大马从街心走过。
长贵看得眼睛都直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大人,这开封城,挺气派。”
林致远没接话。他在车里坐着,帘子没放下,目光从车窗望出去,看着这座城。
马车穿街过巷,在一处大门前停下来。门口站着几个差役,还有两个人——穿着绯色官服,白面微须,正笑吟吟地站在台阶上。林致远下车,快步上前,刚要拱手,那人已经迎了上来。
“可是林大人?本官曹维周。”他伸手托住林致远的胳膊,笑道,“免了免了,又不是在衙门里。你这一路辛苦,来来来,本抚带你进去看看。”
林致远连忙行礼:“下官林致远,参见抚台大人。抚台大人亲自出迎,下官实在不敢当。本该下官先去拜见抚台大人才是。”
他在济南那大半年,别的不说,官场上的客套话学会了,伺候人、奉承人也练出了一点。这话说得自然,不带谄媚,但让人听着舒服。
曹巡抚笑了:“你来了我能不亲自迎?”携着他的手往里走,“你可是陛下钦点的布政使。前任吴大人去年七月上疏称病,朝廷准了,这布政使司衙门空了半年,本抚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盼来了。走走走,进去说。”
布政使司衙门的后宅,收拾得妥妥帖帖。
正堂的桌案上摆着新换的茶具,花瓶里插着几枝梅花;书房的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套书,连笔墨纸砚都备好了;卧房被褥是新絮的,摸上去软和;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几盆兰草摆在廊下,虽是正月,倒也绿意盈盈。
长贵看了一圈,眼睛亮了一下,没出声。
林致远没理他,转身对曹维周说:“曹大人费心了。”
曹维周笑道:“林大人只管安心住着,缺什么尽管吩咐。”他顿了顿,拍了拍林致远的手臂,“来,本抚再给你引见一下你署里的几位同僚。”
说着,他朝旁边招了招手。一直候在廊下的两个人走上前来。曹维周指着左边那位五十来岁、圆脸堆笑的,道:“这是左参政刘文昭,布政使司的老人了,管民政、田亩、户籍。”刘文昭老远就伸手,腰弯得很低:“林大人,下官可把您盼来了。”
曹维周又指着右边那位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的:“这是右参政孙明甫,管钱粮的。”孙明甫拱手的动作不紧不慢,只微微欠身:“林大人。”
林致远一一还礼,说了句“往后有劳二位大人”。两人连称不敢。
曹维周笑道:“好了,林大人先歇歇。晚上本官在巡抚衙门设宴,为你接风,到时候再细细说话。”
林致远点头:“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傍晚,巡抚衙门。
林致远换了常服,跟着引路的小吏进了侧厅。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见他进来,纷纷起身。
曹巡抚坐在主位,见他来了,笑着招手:“林老弟,来,坐这儿。”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置。
林致远拱手谢了,坐下。
曹巡抚从左到右一一介绍:“这是按察使严明严大人。”严大人四十多岁,方脸,眉目端凝,站起来拱手,腰背笔直:“林大人。”林致远还礼。曹巡抚又道:“左参政刘文昭、右参政孙明甫,今儿上午你们已经见过了。”刘文昭和孙明甫起身,再次拱手。曹巡抚接着指着一个四十来岁、面白微胖的官员:“这是开封知府赵益之赵大人。”赵知府笑容殷勤,站起来连称“久仰”。曹巡抚又指着末座一个三十出头的官员:“这是河南府同知周世安周大人,从洛阳来开封公干,正好赶上了。”周同知起身拱手,话不多,目光在林致远脸上停了一瞬。
曹巡抚介绍完了,举杯笑道:“来,咱们先敬林老弟一杯。陛下圣明,派林大人来河南,是咱们的福气。本抚盼了半年,总算把人盼来了。林老弟,往后河南这摊子,咱们一起扛。”
众人纷纷举杯。林致远起身道:“下官初来乍到,河南的事还指望抚台大人和诸位大人多多指点。下官先干为敬。”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