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巡抚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语气像是寻常拉家常:“林老弟,你跟夫人怎么没一道来?一个人在外头,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林致远道:“岳父年事已高,身边离不了人。内子在家照看。”
曹巡抚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国丈身子可还硬朗?”
“托福,还硬朗。只是年岁到了,身边总得有人照应。”
曹巡抚感慨了一句:“老国丈为国家戎马一生,我等敬仰。林老弟在河南尽管放心做事,家里有夫人照应着,你也省心。”又问了几句孩子的事。
旁边刘文昭笑着插话:“林大人,夫人在京城照顾老国丈,这是孝道。林大人一个人在河南,往后少不得要辛苦些。下官在开封住了二十年,哪儿有好吃的、好玩的,回头给您列个单子。”
林致远笑着道谢,没接这话。
赵知府殷勤地凑过来:“林大人,下官敬您一杯。您在山东这些年,分水、核田、兴学,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政绩。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说完一饮而尽。
林致远举杯应了,饮了,微微欠身示意。
曹巡抚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转头对严明说:“严大人,你倒是说句话啊。林大人来了,你们往后打交道的时候多着呢。”
严明端起酒杯,看着林致远,语气不疾不徐:“久闻林大人在刑部时办案如神,下官在刑名道上,一直仰慕林大人的本事。敬林大人。”说完一饮而尽。
林致远心里微微一动。这位严大人说话不卑不亢,既不刻意亲近,也不端着架子。他举杯回应:“严大人客气,还要多向严大人请教。”
两人对饮了一杯。
气氛又热了几分。赵知府不知怎么把话头扯到了山东的渔盐之利,又扯到核田,话里话外带着试探:“林大人,您在山东那些大手笔,下官是真心佩服。河南这地方啊,不比山东,地广土瘠,大户难——”
曹巡抚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赵知府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讪讪地笑着,自罚了一杯。曹巡抚转向林致远,语气不紧不慢:“赵大人就是这个性子,话多。林老弟别往心里去。河南的事,慢慢来,不急。”
林致远笑了笑,举杯朝赵知府示意了一下,赵知府连忙双手举杯,饮了。
坐在末座的周世安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林致远主动问他:“周大人在洛阳,那边情形如何?”
周世安欠身道:“回林大人,洛阳一带民情还算安稳。只是黄河河务一直吃紧,牵扯不少精力。下官这次来开封,也是为了几桩与河务相关的公事。”
曹巡抚在一旁笑着说:“周同知年轻能干,在洛阳替本抚盯着不少事。林老弟往后有什么需要跟洛阳那边打交道的,找他就行。”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林致远点了点头,没再问。
散席时已近亥时。曹巡抚亲自送到门口,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拍了拍林致远的手臂:“林老弟,回去好好歇着。明天本抚让人把河南的旧档给你送过去,你先看看,心里有个数。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来问我。”
林致远拱手:“多谢抚台大人。今晚叨扰了。”
曹巡抚笑道:“客气什么。去吧去吧。”
回到布政使司衙门后宅,长贵已经把热水烧好了。
林致远洗了脸,换了便服,靠在椅背上。长贵端了热茶进来,见他闭着眼睛,没敢出声,悄悄退了出去。
林致远没睡着。他在想今晚那些人的脸。
曹大人周到、亲切,一口一个“林老弟”,可那些话里——没有一句是实的。刘文昭圆滑,孙明甫疏离,赵知府殷勤得有些刻意。严明看不出什么。周世安从洛阳来,曹巡抚说“替本抚盯着不少事”——看来巡抚的手伸得到洛阳,但都指挥使那边,始终隔着一层。
他想起曹大人那句“河南的事,慢慢来,不急”。不是“支持你”,也不是“反对你”,是“你先别动”。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承尘。开封的夜比青州热闹,远处隐约有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
他想起离京前那晚,方晓拽住他的袖子,说:“你到了河南,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别怕得罪人。得罪了人,回来我养你。”
他当时笑了。
此刻躺在开封的夜里,那句话忽然泛上来,又酸又暖。
吹了灯,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