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六年,正月二十六日。
林致远早起,换了官服,往前衙签押房去。长贵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茶壶,脚步比在青州时紧了些——大人第一天正式坐堂,不能怠慢。
签押房在二进院东侧,坐北朝南。林致远推门进去,案上已经摆好了公文,摞了两三堆,码得整整齐齐。纸页泛黄,边角卷起,灰尘虽擦过,纸边却还留着暗淡的水渍印。他伸手翻了翻——最上面那份是去年七月的,下面压着八月、九月,一直到腊月。半年的公文,都在这儿了。
他刚坐下,长贵还没把茶倒好,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差役在门口禀报:“大人,右参政孙大人求见。”
林致远点头。
孙明甫四十出头,中等身材,面容清瘦,进门后拱手的动作不紧不慢,只微微欠身:“下官孙明甫,参见藩台大人。”
林致远请他坐。孙明甫在椅子上坐下,只坐半边,腰背挺得笔直。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递过来:“大人,这是藩库近三年的收支账目。主簿出缺三个月,各科账目还没统到一起。大人先看个大概,细账下官再慢慢理。”
林致远接过,翻开。数字密密麻麻,收入、支出、结余、欠款,列了十几页。他看了几页,合上,问:“库里的现银,还有多少?”
孙明甫答道:“不到八万两。”
“欠款呢?”
孙明甫打开册子,翻到其中一页:“各府、各县、各卫所,历年积欠的钱粮、军饷、借支,加起来三十七万两有余。”
林致远沉默了一息。又问:“前任吴大人致仕前,这账目也是这样?”
孙明甫点头:“差不多。主簿出缺后更乱了。”
林致远没有再问。他把册子放在案头:“放这儿,我慢慢看。孙大人辛苦了。”
孙明甫站起来,拱手告退。
片刻后,差役又来报:“大人,左参政刘大人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了。”
林致远点头。
刘文昭五十来岁,圆脸堆笑,进门先拱手,腰弯得很低:“大人,下官刘文昭。下官在布政使司分管民政、田亩、户籍、官吏考绩。这是全省官员的名册,请大人过目。”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递上。
林致远接过来,翻开。名册抄写得工工整整,姓名、籍贯、出身、历任、考绩优劣,一一列明。他快速浏览了几页,合上,放在案头:“放这儿,我慢慢看。”
刘文昭应了,退后一步,等着。
林致远抬起头:“刘大人,要紧的公务,还有哪些?”
刘文昭掰着指头数:“头一件是河工。咱河南守着黄河,年年提心吊胆,春汛不等人。第二件是去年归德府的灾后抚恤,还压着没发——”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长贵在门口探了探头:“大人,都指挥使司来人了,说是要见大人。”
刘文昭的话头立刻断了。他看了林致远一眼,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林致远神色不动:“请。”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林大人,下官都指挥佥事马北。听说大人到任,我们都指挥使魏申大人特遣下官前来——给大人道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