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北四十来岁,虎背熊腰,满脸风霜。身后跟着两个亲兵,腰里别着刀。他跨进门槛,站定,抱拳。腰是直的,头是昂的,那一下拱手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林致远起身还了半礼:“魏大人客气了。马大人请坐。”
马北随意地坐下,摆了摆手:“下官是个武人,就不绕弯子了。大人到任就好了,有人做主了。这军饷的事,今天无论如何得给下官批了——拖了大半年,实在拖不起了。”
他报了一串数字,从去年七月到今年正月,每个月该发多少、实发多少、欠了多少,说得清清楚楚。
刘文昭在旁边陪着笑,上前一步:“马大人,您看藩台大人刚上任,人还没认全,账还没理清。您这也太急了些,不近人情啊。”
马北看了刘文昭一眼,没有接话,目光重新落在林致远身上。
林致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语气不紧不慢:“马大人,军饷的事,本官记下了。你且先回去,替我给魏都司带好。待本官熟悉熟悉,亲去河南府拜会。”
马北声音沉了半度:“林大人,不是下官不给面子。吴大人在时,也是说‘等等’‘再等等’,等了大半年。下官回去怎么交代?军饷年年欠,将士们怕要生事端,底下一旦压不住——”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林大人是国公府的贤婿,定知道我们的难处。”
林致远听完,面色不变。他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稳:“这是自然。魏都司在河南多年,治军有方,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军饷的事,你说的——刘大人,记下来没有?”
刘文昭一愣,连忙从袖中掏出个小本子,弯腰应道:“记下了,记下了。”
“回头你和孙大人好好议一议,不能给办草率了。”
“大人说的是。”刘文昭连忙答应。
马北听出话里的分量。他盯着林致远看了两息,抱拳,这次腰稍微弯了一点:“那下官回去禀报魏都司。我们盼着藩台大人的银子。”
说完,转身大步走了。亲兵跟在后面,脚步声渐渐远去。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刘文昭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有些僵,偷眼看了林致远一眼。这位新藩台,看着温温吞吞的,可那句“刘大人记下来没有”,轻飘飘就把皮球踢给了自己,又让马北没处使劲。不是省油的灯。
林致远没有看他,拿起桌上那份催饷公文,翻了翻,放下。
“刘大人,河工的事,你和孙大人先把能拨的银两算出来,报个实数。归德府的赈灾卷宗,也一并送来。本官要看看。”
刘文昭连忙应了,又站了一会儿,见林致远没有别的吩咐,拱手退了出去。
午后,布政使司的几个参议、经历陆续来见。林致远一一问了姓名分管,没有多说,只道“知道了”便让他们退下。
傍晚,签押房的灯亮了起来。
林致远没有回后宅。他翻开那本官员名册,一页页看下去。开封、河南、归德……名字和履历在眼前过,能记住的不多。他把觉得要紧的几个人名记在心里,便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
长贵在旁边磨墨,偷偷看了他一眼。大人眉头微蹙,像在琢磨什么。
长贵心里想:这河南比山东难多了。在青州,大人缺银子,他能替大人张口。可现在大人缺的是帮手——能写能算、能跑能办的人,夫人手里也没有啊。他手里磨着墨,心里叹了口气,把茶换了一盏热的,轻轻放在案角。
林致远坐了良久,吹了灯,回后宅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