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六年，正月二十九日。

林致远到任第四天，巡抚曹维周传话：三司议事，议河工。

进了巡抚衙门的正堂，林致远看见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按察使严明，端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茶盏，见他进来，微微点头。另一个穿着武官袍服，五十来岁，方脸膛，浓眉，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像一截铁桩。林致远没见过，但猜到了——都指挥使魏申。

曹维周从主位上站起来，笑着招呼：“林大人来了。来来来，本抚给你引见。”他先指着魏申，“这是都指挥使魏申魏大人。魏大人常驻洛阳，咱们河南啊，三司不在一处，平日里见面难。今天算是聚齐了。”

魏申站起来，抱拳，腰微微弯了一弯，声音不高但沉：“林大人，久仰。”

林致远还礼，语气客气：“魏大人客气。本该先去洛阳拜会，不想在此先见了。”

曹维周笑着打圆场：“都在河南，都在河南。魏大人坐，林大人坐，今儿咱们好好议一议。”

分宾主坐下。曹维周先开了腔，语气不紧不慢：“河工的事，不能再拖了。本抚昨日接到河道总督衙门的咨文，催问今年春修的事。说是去年秋汛之后，开封至归德一带堤防多处受损，春汛不等人，要赶紧备料、雇工。林大人，你这边能拿出多少银子？”

林致远来之前已经核过账。他答道：“库里的现银不到八万两，要撑到夏收。河工所需的协济银九千两，眼下能挤出来的只有五千。其余四千，等夏收之后补上。”

话音未落，坐在魏申下首的马北开口了。马北是都指挥佥事，大着嗓门：“林大人，河工的钱能挤五千，军饷能不能也挤一挤？都指挥使司欠着朝廷的是一笔账，下面卫所欠饷是另一笔账。兵部催问，下官扛着；下面闹起来，下官也扛着。大人总不能让我们一直扛下去。”

林致远看了魏申一眼。魏申没有拦马北，端着茶盏，像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林致远不急不慢地说：“军饷的事，本官记着。账清了自然给，账不清，本官不能糊里糊涂拨钱。”

魏申放下茶盏，开口了：“林大人，本官不是来逼你的。但账要清，军饷也要发。本官替朝廷管着这几万兵，吃不上饭，谁还替你卖命？”

这话说得不硬，但分量很重。堂上安静了一息。

曹维周咳了一声，接过话头：“军饷的事，河工的事，都是朝廷的事。本抚昨儿给朝廷上了折子，说了河南的难处。林大人，你也上一道吧——钱粮的事你管，你说得更清楚。”

林致远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曹维周的笑容不变，点了点头，又转向严明：“严大人，你这边有什么要议的？”

严明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放在桌上：“归德府的抚恤银，去年灾后就该发，压到现在还没动静。春荒一到，灾民闹起来，下官按察使司兜不住。这笔银子不能再拖了。总共一万二千两，下官请抚台大人催一催。”

曹维周转向林致远：“林大人，归德府的抚恤银，你看——”

林致远知道这笔钱不能拖。他想了想，说：“归德府的抚恤银，先拨一半，六千两。另一半等夏收之后再补。”

魏申在旁边听着，没说话。曹维周又转向他：“魏都司，归德府那边要是闹起来，还得靠你的人维持。你派些兵过去镇一镇，别让灾民闹大了。”

魏申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不紧不慢：“抚台大人，不是下官不肯出人。下官手里这点兵，要守黄河渡口，要看漕运粮道，还要巡各府州县。现在手头这些兵，能守好现有的差事就不容易了。漕运出岔子，下官担待不起。要是实在不行，下官只能从临潼卫往回撤人——”

临潼卫驻守陕西潼关，是扼守关中门户的重镇，轻易动不得。魏申提这个，不是真要撤人，是在用最重的话压曹维周和林致远。曹维周的笑容僵了一瞬，刚要开口，林致远先说了。

林致远看着魏申，语气不急不慢，但字字清晰：“魏都司到河南十一年，永昌十七年从北境调来，先守归德，后驻洛阳。承平九年陕北大震，魏都司带着三千兵入潼关护粮道，半月没下马，兵部专门下了嘉奖令。河南这些年安稳，是抚台大人治下有方，也是魏都司调度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