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贵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签押房里,灯还亮着。
长贵端了碗热粥进去,放在案角,站着没走。
“安置好了?”林致远问。
“好了。”长贵犹豫了一下,“大人,王景文跟小的说了。”
他把王景文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乡试不中,母亲病倒,跟大夫起冲突,功名被革,母亲气死。说到“我把我娘气死了”的时候,长贵的声音也低了。
林致远一直沉默。他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一直没有拿起来。
长贵说完,偷偷看了林致远一眼。案上的灯跳了一下,林致远的影子映在墙上,纹丝不动。
“大人。”长贵试探着开口,“小的和赵虎都是粗人,帮不上您什么忙。王景文读过书,会写字,留在您身边,抄抄写写也好——”
“我不缺人。”林致远的声音不高,但硬得像铁,“更不缺一个连自己都管不住的人。”
长贵张了张嘴,不敢再说了。可他又不甘心,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大人,王景文说,那年您和夫人去他家,夫人跟他说‘有事找你林大人’。”
林致远抬起头,看了长贵一眼。那一眼不重,但长贵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下头。他知道自己不该搬出夫人来压大人,可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那小的……让他走?”长贵小声说,声音在最后那两个字上颤了一下。
林致远没有回答。外面的风从黄河方向吹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长贵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先找个大夫,”林致远终于说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给他看看。身子养不好,死了更对不起他娘。”
长贵心里一松,赶紧应了,退了出去。
长贵回到小屋,推开门。王景文还坐在床沿上,脸上泪痕没干,衣裳皱巴巴的。
长贵把粥放在桌上,把大夫的事说了。王景文听完,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但很快又暗了。
“大人……没说留我,是不是?”
长贵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心里想说“大人要是想赶你走,早就赶了”,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王景文要的不是这个答案。他拍了拍王景文的肩膀:“先把身体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从那天起,王景文住在了后衙的小屋里。
大夫来看过,开了药。长贵每天送饭、送药,给他换洗衣裳。屋子不破,被褥不薄,饭菜不缺。有人遮风挡雨,有人嘘寒问暖。王景文的脸色渐渐好了一些,不那么惨白了,但还是瘦,下巴尖尖的,颧骨突出来,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可林致远再也没有叫他去过签押房。一次也没有。
王景文有时候在院子里看见他——林致远从签押房出来,站在廊下,眉头微蹙,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王景文的脚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又缩回来了。他站在角落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想上前,想跪下,想叫一声“大人”。可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那个资格。不是林致远不给他,是他不知道自己还配不配。
他张了好几次嘴,那声“大人”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林致远看见了他。目光从廊下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眼不冷,也不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也没等到答案的人。他没说话,转过身,走了。
王景文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没有走。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要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