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文劈了半个月的柴。

每天天不亮起来，抱着斧头蹲在院子里，一块一块地劈。起初劈不动，斧头卡在柴里拔不出来，手磨出血泡，泡破了结痂，痂又磨破。长贵给他找了双旧手套，他不戴。不是赌气，是觉得不配。

半个月下来，劈的柴在伙房后墙根堆了半人高。伙房的师父说够了，够烧俩月的。长贵跟他说，不用劈了。

王景文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斧头，不知道该干什么。

“烧水，”长贵说，“伙房的水你包了。烧好了，给各房送去。”

王景文放下斧头，去伙房拎水桶。烧水比劈柴轻省，但琐碎。一壶一壶烧，一壶一壶送。布政使司衙门十几间屋子，从前院跑到后院，从后院跑到前院，一上午不歇脚。腿跑细了，心里反倒踏实了——有事干，不用干坐着等。

有时候长贵让他跑腿送公文。不重要的那些，哪个参议要份旧档，哪个经历要张回执，王景文揣着纸卷满院子走。日子久了，衙门里的人见了他也不再侧目。有人叫他“小王”，有人问他“哪儿的”，他含糊答一句，没人深究。

林致远那边，他不敢靠近。

这半个月，林致远也渐渐理出了头绪。

藩库的账目理清了大半，缺额、亏空、欠款，哪笔能追，哪笔得搁，心里有了数。各府的底细也摸了个大概。他与左右参政商议了几回，又单独找孙明甫谈了两回，翻了一堆旧档，最后圈定了两个县——开封府辖下的陈留，归德府辖下的宁陵。

作为核田的试点。

林致远把折子递了上去。曹维周看后说“试试也好”，批了。严明那边没反对，只说“按律来”。魏申那边——没动静。

河工已经开了工。负责河务的通判潘良是个四十出头的瘦黑汉子，不善言辞，但每次来禀事，手里都捏着工地的土样和水文记录，桩桩件件说得实在。林致远跟他去了两次堤上，见他脚踩在淤泥里指挥民工，裤腿卷到膝盖，喊哑了嗓子。没说过一句漂亮话，但堤上哪段薄、哪段要加固，他眯着眼看水势，说得一分不差。

林致远对这个姓潘的通判放了心。

可眼下，人手不够，物料也不够。都指挥使司答应的两百兵迟迟不到位，柳条、木桩更是连影子都没有。潘良急得火上房，亲自来布政使司衙门催了好几回。林致远当着潘良的面让长贵去都指挥使司递话，催了两回，魏申那边只说“调度着”，再没下文。

长贵从洛阳空手回来，气得脸发青。

林致远倒没着急。他想了几日，翻了翻手头的账册，又把河南境内军屯田的旧档抽出来看了一遍。

“长贵，”那天傍晚，他把长贵叫到跟前，“你和赵虎找几个人，往外放放风。就说藩台大人要请旨清查河南军屯田。”

长贵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应声就跑。

消息传出去不到三天，马北从洛阳来了。

不是来催饷的。他带来了一车物料，柳条、木桩、麻绳，装了满满三辆大车。说魏都司派他来问问藩台大人，河工上还缺什么，都指挥使司能帮忙的，一定尽力。

林致远没见他，让刘文昭接待的。刘文昭回来禀报说物料送到了，人也派了，二百兵明日就到河工上。林致远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长贵在旁边憋着笑，端茶出去的时候差点在廊下笑出声。

王景文是在物料送到的那天，第一次被叫进签押房的。

长贵找到他时，他正在伙房烧水。脸被灶火烤得通红，额角全是汗，袖口挽到手肘，手上全是新茧。

“走，”长贵说，“跟我去前头。大人那儿缺个人磨墨。”

王景文愣了一瞬，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跟着长贵走了。

到了签押房门口，长贵先进去，王景文在门外站着，不敢动。过了片刻，长贵探出头来招呼他，他才迈过门槛。

林致远坐在案后，正翻一本厚厚的册子，没抬头。案上的公文摞了好几堆，笔搁在砚台上，墨快干了。

王景文站在门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林致远抬头看是他进来，没言语。

王景文走过去，站到案侧，拿起墨锭，在砚台上慢慢磨。他没用过这东西。在昌乐读书时，只用过现成的墨，没见过这种需要现磨的。手笨，力道不均，墨汁溅出来几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