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远没看他。翻过一页,继续看。
王景文磨了一会儿,手上的茧蹭着墨锭,不疼了。他低着头,看着墨汁在砚台上慢慢洇开,屋子里的气息沉沉的,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他不紧张了。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大人没看他。不看他,他就不用做出什么样子来。
墨磨好了。他把墨锭搁在砚台边上,退开半步。长贵端了茶进来,把凉了的换走,却没让王景文端,自己把茶放在案角。王景文站在旁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长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心里头想:这孩子读过书,有文化,哪能成天端茶倒水的?能帮大人的地方多着呢。能留在签押房,就别糟蹋了。这些粗活,我来就行。
王景文不知道长贵在想什么,他以为是长贵嫌他笨手笨脚伺候不好大人。那他就把墨磨好。
“站边上去。”长贵小声说。
王景文退到墙角,站在那里,不敢坐,也不敢动。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林致远批完一份公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从上到下扫过去。
没撵他出去。
林致远低下头继续批公文。
王景文每天在签押房待两个时辰。磨墨,跑腿送公文。他不说话,也不敢多待。磨完墨就退到墙角,等着大人吩咐。端茶倒水的活儿,长贵全包了。有时候长贵进来,看王景文站在那儿,就把刚送来的公文朝他手里一塞:“送去给孙大人。”王景文接过来,低头快步出去。
他知道长贵是故意把轻省的、跟公事沾边的活儿留给他。劈柴烧水跑腿的事,长贵再也不让他干了。王景文心里渐渐明白了,长贵哥是觉得他是读书人,不该糟蹋了。他嘴上不说,把每件差事都做得仔仔细细。
林致远也不跟他多说。有什么要跑腿的,跟长贵说,长贵再派他去。他像这间屋子里的一件摆设,杵在墙角,无人问津。但他在看。
他在看林致远怎么批公文。一份公文递上来,林致远先看落款,再看事由,然后翻到后面看附件,最后才回过头来看正文。看文件的速度很快,但每一个字都落在眼里。遇到数字,会用手指指着,一行一行过。
王景文站在墙角,默默记在心里。
他也看林致远对什么人客气,对什么人冷淡,对什么人公事公办。赵益之来的时候,林致远全程没有笑过。孙明甫来的时候,会多问几句。刘文昭来的时候,听着,偶尔点个头,但从不当场答应什么。他学会了从林致远的沉默里揣摩意思——不说话,有时候是不满意;不说话,有时候是让他自己说下去。
他站了几天墙角,觉得比在昌乐读一年书都学得多。
有一天,林致远去巡抚衙门议事,不在签押房。长贵让王景文进去整理案上的公文。王景文把这些天偷看来的法子用上了——按时间排,按事由分,急件放最上面,不急的搁下面。
他正理着,手碰到一个信封。信没封口,纸页叠在里面,露出半行字。
“昭明吾儿……”
王景文的手停住了。
他知道昭明。林大人的公子——他没有继续往下看,把信纸塞回去,信封摆正,放在案角。但他站在那里,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昭明吾儿。”
林大人给儿子写信,写的是什么?是训他功课,还是问他冷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封信多写了一个“吾”字——“吾儿”。那是林大人的亲儿子。
王景文把信封放回原处,继续整理公文。手没抖,也没红眼睛,就是心里酸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是嫉妒,是羡慕。他也有爹,但爹走得早,他不记得爹长什么样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王景文赶紧退到墙角。林致远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案上理好的公文,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些分类整齐的纸页上扫过去,没说话,坐下来继续批。
王景文站在墙角,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林致远忽然开口,没抬头:“下次接着理。”
王景文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只憋出一个字:“……嗯。”
林致远没再看他。
窗外,风从黄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潮气,不冷了。